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旁的墙爬满青苔,湿气扑在脸上。我后背撞上砖墙,冷意顺着脊椎往上爬。老李的车灯还亮着,照得眼前发白,可那光里没有温度。
杨博文往前走了三步,停在车头前,影子被拉得很长,割裂在积水的路面上。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把外套脱下来,扔在地上。
动作很轻,像放一把刀。
老李盯着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博文,你爸不是冲你。”
“我知道。”杨博文嗓音低,“他是冲我身后的人。”
“那你该明白,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晚了。”他冷笑,“从你们动我娘开始,就晚了。”
老李眼神一沉。
车里忽然传来一声响——副驾驶座的门开了。
一个人影走出来。
我没看清脸,但那脚步声让我浑身一僵。
太熟了。
小时候我发烧,他背着我跑过三条街;我考上重点高中那天,他在面馆门口站了一夜,就为等我回来时说一句“好样儿的”;我妈走的时候,他蹲在太平间外,哭得像个孩子。
可现在,他站在这儿,穿着笔挺的警服,肩章在车灯下反着冷光。
杨振国。
我张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我一眼,目光像钉子,钉进皮肉。
然后他转向杨博文:“你手里那些东西,毁了吧。”
杨博文站着,不动。
“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杨振国说,“老李送U盘,是给你机会。修车厂的监控,是你哥偷拍的?也行。我不追究。但今晚的事,到此为止。”
“您真会讲笑话。”杨博文终于开口,“去年十月,我妈喝下的那杯咖啡,也是‘到此为止’?上个月,夏茹悸在学校被人推下楼梯,也是‘到此为止’?”
杨振国脸色变了:“谁动的她?”
“您猜?”杨博文往前一步,“还是说,您根本不在乎是谁,只在乎有没有人敢查?”
空气一下子绷紧。
老李猛地推开车门,跨出来:“博文!别逼我们动手!”
“你们早就在动了。”杨博文声音不高,“从你们把我妈的死定性为‘意外’那天起,就在动。从你们把那辆车送去返修、却不做记录那天起,就在动。现在,你们还想用我爸的面馆,烧出一条退路?”
没人答话。
只有雨滴从铁皮顶滑落的声音,啪、啪、啪。
我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我想冲上去,可脚像钉住。
杨博文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没看懂。
下一秒,他猛地抬腿,一脚踹向老李的车头。
砰!
车头凹下去一块,警报器尖啸起来,划破夜空。
“你疯了!”老李吼。
“对。”杨博文喘着气,笑了,“我就是疯了。”
他转身就跑,不是朝我,而是反方向——冲向巷子深处。
“博文!”我脱口喊出。
“追!”杨振国低喝。
老李翻身上车,引擎轰鸣,车轮打滑,溅起一片水花。
杨振国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我,又看向杨博文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我听见通话接通。
他说:“**目标已移动,按B计划。**”
我脑子炸了。
B计划?
他们不止要拦他——他们早就准备好了收网。
我拔腿就追,沿着杨博文跑的方向,一头扎进黑暗。
脚下是碎石和油污,几次差点摔倒。我扶着墙,喘着气,耳边只剩心跳和脚步声。
前方拐角,一道铁门半开。
我冲进去。
是废弃的汽修车间,比刚才那个还破。地上堆着报废轮胎,墙上挂着锈蚀的工具。角落里,一台笔记本电脑亮着屏,连着一根数据线,正往某个设备传输文件。
进度条:**87%**。
杨博文跪在地上,一手插着线,一手按着电脑散热口,指节泛白。
“你……”我扑过去,“你在干什么?”
“传证据。”他头也不抬,“我哥在警局内网开了接收端口,只要这文件发出去,明天早上八点,全系统通报。”
“可他们有B计划!”
他动作一顿,抬头看我:“你怎么知道?”
“杨振国打电话说的!他们不是来抓你,是来执行预案!”
他眼神一凛,立刻拔掉U盘,塞进我手里:“走。现在就去你哥那儿。”
“那你呢?”
“我留下来断后。”他站起身,把电脑合上,抱起来就往墙角砸。
屏幕碎裂,火花四溅。
“你疯了?那可是证据!”
“里面的数据已经传了。”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剩下的,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外面传来车轮碾压碎石的声音。
来了。
他把我推进工具柜后面,压低声音:“别出声。等他们走,立刻去城西加油站,找一辆灰色面包车,车牌尾号038。我哥在等你。”
“我不走!”
“你必须走!”他盯着我,眼里全是血丝,“你要是不走,我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车声逼近。
他最后看我一眼,转身走向门口,抄起一根铁管,靠在墙边。
我蜷在柜子后,手抖得握不住U盘。
车停了。
门开。
脚步声。
老李的声音:“人呢?”
没人答。
杨振国走进来,环顾四周:“电脑呢?”
“砸了。”老李蹲下,捡起一块碎片,“硬盘也被物理损毁。”
“那文件传出去没有?”
老李摇头:“不确定。但博文不可能绕过内网防火墙,除非有人接应。”
杨振国沉默几秒,忽然笑了:“他哥在值班室当班,三点换岗。只要卡住那十分钟,就能清空日志。”
他顿了顿,看向柜子方向。
“不过。”他声音轻下来,“有些人,未必会让他白白牺牲。”
我的心跳停了。
他知道了。
他一步步走过来。
我攥紧U盘,牙齿咬住下唇,不敢呼吸。
就在这时——
手机震了。
不是我的。
是杨博文的。
他站在门口,裤子后袋里,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038**。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忽然扬起。
然后,他当着杨振国的面,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通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机举高,让对方听到这里的动静。
三秒。
他挂断。
杨振国脸色变了。
“走。”他低声说,“立刻封锁加油站周边。”
老李愣住:“可博文他——”
“不用管他。”杨振国转身就走,“留两个人看着,别让他死。其他人,跟我去拦那辆车。”
脚步声远去。
我冲出来:“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从你爸给我那部旧手机开始。”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喘着气,“我知道他们会监听。所以我故意让信号漏出去——让他们以为,我哥才是关键。”
“那你呢?”
“我?”他抬头看我,笑了,“我只是个饵。”
我扑过去抱住他,眼泪砸在他肩上:“你早就算好了是不是?你根本不怕被抓,你就是要他们分兵!”
他轻轻拍我背:“别哭。任务还没完。”
“可你受伤了。”
他左臂往下滴血,刚才砸电脑时,被碎片划开了一道口子。
“小伤。”他站起来,拉我,“现在,轮到我们反追了。”
“怎么追?”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块U盘,很小,黑色。
“真正的备份。”他笑,“我从没打算靠那一台电脑传文件。”
我瞪大眼:“你骗了他们?”
“骗了所有人。”他把U盘塞进我内衣口袋,贴着胸口,“现在,你跑得比谁都快。”
外面,远处传来警笛声。
不是一辆。
是很多辆。
朝着同一个方向——城西加油站。
他牵起我的手:“走不走?”
我点头。
“那就别回头。”
我们从后门溜出车间,钻进一条排水沟,爬过塌了一半的围墙。
夜风灌进衣领,冷得刺骨。
可我胸口那块U盘,烫得像块火炭。
身后,警笛越来越远。
前方,城市边缘,一点车灯亮起。
灰色面包车。
尾号038。
我听见自己说:“这次,换我带你逃。”
他没答,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车灯亮起,引擎发动。
我们冲进夜色。
可就在这时——
我兜里的手机,又震了。
不是来电。
是一条新短信。
发信人:未知号码。
内容只有四个字:
你爸着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