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自习,我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
走廊还空着,只有清洁阿姨推着拖把走过,水痕在瓷砖上反着晨光。我轻手轻脚推开后门,第一眼就看见杨博文的背影——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头微微低着,手里拿着那本《飞鸟集》。
书页翻到了中间某一页。
我站在门口没动,心跳忽然慢了一拍。
那一页,正是我前世用铅笔轻轻画了线的那句:“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他指尖停在那行字上,像是在读,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慢慢走过去,脚步很轻,但还是惊动了他。他合上书,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可我知道,他在等我解释。
“你怎么这么早?”他问。
“睡不着。”我说,“你呢?”
“习惯了。”他低头把书放进抽屉,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不是的。
他看过那句话了。他记得。或者,至少……他在意。
我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练习册,翻开昨天的错题。他余光扫了一眼,又迅速移开。
“你昨晚……有想什么吗?”我试探着问。
“想什么?”
“比如……我们说过的那些话。”
他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你想让我怎么回答?”
“实话。”
他抬眼看我,目光很直,像是要穿透我。“你说你认识我很久了。可我根本不记得你。”
“可我记得你。”
“那是你的事。”他说,声音冷下来,“不是我的。”
我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
“所以你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我盯着他,“当我不该出现在你身边?当那些纸玫瑰、便签、排骨……都是我自作多情?”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翻开英语书。那朵纸玫瑰还在里面夹着,花瓣边缘已经有点卷。
“你收下了。”我声音轻了,“你明明可以扔掉。”
他终于抬头,眼神有点暗。“我不扔,不代表我在接受。”
“可你在看。”我往前倾身,压低声音,“你看了《飞鸟集》,你翻到了那一页。你甚至……记得我送你的东西。”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一声刺耳的响。全班最安静的早晨,这一声像炸开了什么。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呼吸比平时重了些。
“你到底想逼我到哪一步?”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火气,“你想让我承认什么?承认我该对你负责?承认我欠你一个解释?可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谁!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出现,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好,更不知道你嘴里说的‘很多年’是什么意思!”
我仰头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没让它们掉下来。
“我不是来讨债的。”我说,“我是来还愿的。”
他一愣。
“前世……我死在你面前。”我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砸在他心上,“那天我们放学一起走,走到小路拐角,一辆车冲出来……我推了你一下,自己没躲开。我死的时候,你抱着我,一直在喊我的名字。可我听不到了。我只能看着你哭,看着你后来一年都不说话,看着你把所有关于我的东西都藏起来,连照片都不敢看。”
他脸色变了。
“你说你不记得我。”我继续说,“可你每天坐这个位置,每天带这本书,每天吃我放在桌上的糖醋排骨。你不是不记得,你是不敢记。”
他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烫到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声音发颤,“这不可能。”
“你可以不信。”我站起来,和他平视,“但我知道。我知道你右手小指上有道疤,是去年冬天打篮球时撞到铁架留下的。我知道你讨厌芹菜,但每次食堂有芹菜炒肉,你都会默默挑出来放一边。我知道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翻《飞鸟集》,翻到那一页,然后停很久。”
他猛地抓住我手腕,力道大得吓人。
“别说了!”他咬着牙,“别再说了!”
我疼得皱眉,却没有挣脱。
“你怕什么?”我盯着他眼睛,“你怕你知道这些事?怕你其实也感觉到了什么?怕你心里早就有个声音在告诉你——我,不是陌生人?”
他呼吸乱了。
我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汗,还有那股压抑不住的颤抖。
“放开我。”我轻声说。
他没放。
反而把我往墙角带了一步,背抵上冰冷的瓷砖。
教室还是空的,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洗发水味,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那是他哥哥杨明轩常抽的牌子,他以前从不沾。
“你再敢提一次那个晚上。”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就再也不见你。”
“可你会见我。”我说,“你每天都在等我。你嘴上说不想见,可你每天都比我早到。你装作看书,其实是在等我进来。你收下我送的一切,哪怕你说你不在乎。”
他闭上眼,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你不懂。”他松开我的手,声音哑得不像话,“你不懂我每天醒来,都觉得少了点什么。你不懂我看到糖醋排骨时,胃会突然疼。你不懂我翻到那句话时,心会空一下。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该这样。我不该因为你一句话,就乱了节奏。”
我抬手,轻轻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手。
他没躲。
“那就别逃了。”我说,“让我帮你想起我。”
他睁开眼,目光复杂得像暴风雨前的海。
“如果我想起来了……”他声音很轻,“如果我真的想起来你死了……我怎么办?”
“那就抱着我哭一场。”我说,“然后重新开始。”
他盯着我,像是要看进我灵魂里。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们同时一僵,迅速分开。
沈若雪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出气氛不对。
“你们俩……大清早在这演苦情剧?”她扫了我们一眼,把书包甩上桌,“要亲热去天台,别占着教室。”
我没说话,低头整理书本。
杨博文已经坐回位置,头埋得很低,像是在看书,可书拿反了。
沈若雪走过来,轻轻撞了我一下。
“你胆子真大。”她小声说,“他那种人,你敢逼他面对情绪?不怕他彻底躲你?”
“我不怕。”我说,“他躲得越狠,说明心里越在意。”
“你确定他不是单纯讨厌你?”
“他要是讨厌我,就不会收下纸玫瑰。”我低声说,“也不会留着那本书。”
沈若雪眯眼打量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我知道他快撑不住了。”我说,“就快了。”
上午第三节课是物理。
老师讲电路图,我听得昏昏欲睡,偷偷瞄了眼杨博文。他坐姿端正,笔记工整,可我能看见他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小指的那道疤。
我心头一紧。
那是前世最后一天,他打球受伤,我没来得及提醒他别碰水。第二天他发烧,我没见到他最后一面。
我咬住嘴唇,悄悄从笔袋里摸出创可贴,写了个小纸条:**记得换药。**
轻轻推到他桌角。
他低头看见,手指顿了顿,没说话,也没看我。
可下一秒,他撕下纸条,塞进了口袋。
午休时间,我没去食堂。
一个人去了天台。
风很大,吹得校服猎猎作响。我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教学楼,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用回头,我就知道是谁。
“你又逃课。”我说。
“你也是。”
我转过身,看见他站在我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那盒糖醋排骨——我早上特意给他留的,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你没吃?”我问。
“忘了。”他低头看饭盒,“后来……想去拿,发现不见了。”
“我收起来了。”我说,“怕你凉了。”
他没说话,走过来,把饭盒放在我旁边的水泥台上。
“你为什么总做这些事?”他忽然问,“明知道我不该依赖任何人。”
“因为我想让你依赖我。”我说,“哪怕只是一顿饭,一片创可贴,一朵纸花。”
他抬头看我,眼神有点痛。
“你知不知道,我爸爸昨天问我——‘你最近成绩下滑,是不是因为那个女生?’”他声音很冷,“我说不是。可我知道,是。我开始分心,开始在意你的表情,开始等你出现。我讨厌这样。我应该专心学习,考上最好的大学,按他们的计划走。可你一出现,一切都乱了。”
“那就别按他们的走。”我说,“按你想的走。”
“我想的?”他苦笑,“我连自己想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上前一步,伸手抚上他胸口。
“这里。”我说,“它在跳。它知道它想要什么。”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让我指尖发麻。
“别碰我。”他声音发抖,“再碰我,我可能真的会……”
“会什么?”我盯着他,“会抱我?会亲我?会承认你早就喜欢我?”
他呼吸一滞。
忽然,他松开我的手,转身就走。
“杨博文!”我喊住他。
他停下,背对着我。
“你逃不掉的。”我说,“就算你考去北京,我去上海,就算我们十年不见,你还是会记得今天。记得我碰你胸口时,你心跳有多快。”
他肩膀微微颤抖。
没回头,也没说话。
走了。
下午数学测验。
我拿到卷子时手有点抖。
最后一道大题,是前世我死前最后一节数学课讲的类型。老师当时说:“这题必考。”可我没等到那天。
我低头做题,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
交卷前,我抬头看了眼杨博文。
他正盯着我,眼神沉得像深夜。
我冲他笑了笑。
他别开脸。
放学铃响,我收拾书包,动作很慢。
我知道他会等。
果然,走出教学楼时,他站在老地方,靠着那棵香樟树,低头看手机。
我没说话,走过去,站他旁边。
他抬头看我,眼神有点疲惫。
“你今天……很过分。”他说。
“我知道。”
“你不怕我真不理你?”
“你不会。”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别来教室了。”
我心里一紧。
“为什么?”
“我哥要来。”他说,“他最近在查我。我爸妈觉得我状态不对,让他盯着我。你……暂时别靠近我。”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是在保护我?”
“我只是不想麻烦。”他别开脸。
“你哥叫杨明轩,对吧?”我问,“他抽烟,打篮球,喜欢三班的文艺委员,但不敢表白。”
他猛地看我,眼神震惊。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记得他。”我说,“前世,是你弟弟告诉我,你在我死后,整整一年没碰过那本书。”
他呼吸一滞。
“所以你更不该躲我。”我轻声说,“你越躲,说明你越怕失去我第二次。”
他闭上眼,手指紧紧攥住书包带。
“明天……”他声音很轻,“如果你不来教室……我会去天台找你。”
我笑了。
“好。”
他睁开眼,看了我很久,忽然伸手,轻轻拂开我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指尖擦过皮肤,像一道微弱的电流。
“别让我后悔。”他说。
然后转身,走进暮色。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落下来。
可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
而是因为——
他知道我了。
他正在醒来。
晨光卡在窗帘缝隙里,像一根绷紧的弦。
我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到教室。
后门半开着,杨博文的位置空着,书包却还在。他从不把书包留在教室过夜,这不对。
我坐下,手指无意识摸出笔袋里的创可贴,又塞回去。
沈若雪踩着铃声冲进来,头发湿了一缕,喘着气:“你知不知道杨博文早上五点就去学校了?”
我没动。
“他在天台。”她压低声音,“抽烟。”
我猛地抬头。
“别这么惊讶。”她盯着我,“他从不碰烟,可今天……他哥的打火机就在他桌上,盖子开着。”
我站起身。
“你疯了?”沈若雪抓住我手腕,“他现在见谁都炸,刚才物理老师问他话,他直接说‘不想回答’。你知道他以前连大声说话都没有。”
我挣开她,往门口走。
“他躲你,是因为你在。”她在后面喊,“可你现在冲上去,他会更狠地推开你!”
我没停。
楼梯间有风灌进来,带着铁锈味。第六层,门虚掩着,一道灰白的烟雾从缝里飘出。
我推开门。
他背对着我,站在栏杆边,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没穿。一只手插在裤兜,另一只手夹着烟,指节发白。
风吹乱他的头发,烟头明明灭灭。
我没靠近,也没说话。
他没回头,声音哑得不像样:“你来干什么?”
“来看你是不是真的敢点。”
他冷笑,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你以为我不敢?”他侧脸绷得很紧,“我什么都敢。我可以不来教室,可以不跟你说话,可以把你送的东西全扔进垃圾桶。我可以——彻底消失。”
“你不会。”我往前两步,风扑在脸上,凉得刺骨,“你点了烟,是因为你控制不住手抖。你站在这,是因为你不敢回教室——怕看见我的位置。”
他猛地转身,眼神像刀。
“你凭什么懂我?”
“凭你昨晚梦到我了。”我直视他,“你梦见我死那天,你抱着我,可我说不出话。你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你翻《飞鸟集》,翻到那一页,手指停在‘生如夏花’上,停了十分钟。你不敢换页,因为你怕忘了那个声音——我最后一次叫你名字的声音。”
他手一抖,烟灰落在鞋面上。
“别说了。”
“你说你要查我。”我继续,“你哥来盯我,是因为你爸妈觉得我影响你。可真正影响你的,不是我出现,是你记得我。你记得那种疼,记得那种空,记得我死时你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
他闭上眼,肩膀微微塌下去。
“你逃不掉的。”我走近一步,“你越狠,越说明你在怕。你抽烟,是因为你想用痛转移另一种痛。你凶我,是因为你怕自己一旦软下来,就会崩溃。”
他睁开眼,目光红了。
“你走。”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现在就走。”
“不。”
他忽然上前一步,把我抵在墙角,手掌撑在我耳边,呼吸烫人。
“你再不走,我就真不要你了。”他盯着我,眼里有挣扎,有怒,还有藏不住的慌,“我不会再等你进教室,不会再留你的纸条,不会再吃你送的排骨。我会把你所有东西烧掉,会换座位,会转班。我会让你在我记忆里,彻底消失。”
我抬手,贴上他胸口。
心跳快得发疯。
“你试过。”我说,“前世你试过忘了我。结果呢?你一年不说话,三年不交朋友,五年不敢谈恋爱。你活得像个影子。你爸说你‘终于走出来了’,可我知道,你只是把心关死了。”
他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我不想你再那样活一次。”我声音轻了,“所以这次,我来了。我不问你为什么,不逼你立刻相信,也不求你马上喜欢我。我只要你——别再逃。”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上我的。
呼吸交错,温热而颤抖。
“我怕。”他终于开口,声音像碎了,“我怕我信了你,可你又没了。我怕我刚抓住你,你就从我手里滑走。我怕……我连哭都来不及。”
“那就抱紧点。”我说。
他猛地收紧手臂,把我整个人按进怀里。
力道大得让我肋骨发疼,可我没挣。
风从楼顶刮过,吹散了烟,吹乱了衣角,也吹开了某种长久封存的东西。
远处传来上课铃,一声声,像在催促。
他没松手。
“明天。”他贴着我耳边说,声音沙哑,“我哥要来接我放学。你……别出现在校门口。”
“好。”
“后天体育课,我不参加训练。”他说,“我去器材室。”
“我知道。”
他退开一步,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走。
下楼的脚步很重,像在逃。
我站在原地,胸口还残留着他心跳的余温。
下午,阳光斜照进走廊。
我路过公告栏,停下。
一张新通知贴在正中:**高三年级篮球联赛,第一轮对阵——三班 vs 一班,时间:本周五下午第四节。**
三班的队长,是杨明轩。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蜷紧。
——前世,就是那场比赛后,我等他出来,我们一起走的那条小路。
车冲出来的前一秒,他还笑着问我:“明天还带排骨吗?”
我点头,然后——
世界黑了。
我转身,往教室走。
杨博文坐在位置上,低头写题,笔尖用力得几乎划破纸。
我经过他桌边,轻轻放下一张纸条。
他没看,也没动。
可等我坐下,余光里,他悄悄把纸条翻了过来。
上面只有四个字:
别打那场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