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接待大厅里,阮振华填完基本的报案表格后,一位中年女警官将他们带到了一间相对安静的小会议室。她自我介绍姓李,语气温和但专业。
“阮小姐,我理解这对你来说非常困难,”李警官坐下后,将笔记本放在桌上,“但为了立案,我们需要尽可能详细的陈述。你准备好了吗?”
阮胜男的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她点点头,却无法发出声音。
“我会尽量问得清楚一些,你按照自己的节奏回答就好。”李警官打开录音设备,“首先,请告诉我事发的大致时间。”
“三年前的九月中旬,”阮胜男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记忆深处的某个存在,“一个周一。那天...那天空气很闷,好像要下雨但又没下,能闻到土腥味。”
李警官记录下来:“具体是哪一天记得吗?”
“2018年9月17日,”这次阮胜男回答得很确定,“我记得那天我值日,离开学校比较晚,天都快黑了。”
阮振华在一旁点头确认:“那天我有补习班,回家确实比平时晚。”
“地点呢?”
阮胜男闭上眼睛,那条巷子在记忆中浮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昨:“从学校后门回家的一条小巷,平时走的人不多。我那天想快点回家,因为天气不好...就走的那条近路。”
“当时周围环境是什么样的?”李警官引导着,“比如光线,声音,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巷口有盏路灯,但那天...”阮胜男的声音开始发紧,“那天那盏灯坏了,整条巷子特别黑。我本来有点害怕,想退回去,但觉得绕路太远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我就听到...或者说感觉到,有人在暗处。”
“能描述一下你当时的感知吗?”
“一开始只是感觉,”阮胜男的呼吸变得急促,“但我确定有人在看着我。那种感觉...很冷,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我加快了脚步,想快点走出去...”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阮振华紧紧握住妹妹的手,她的手冰凉而潮湿。
“然后呢?”李警官的声音依然平静。
“他...他从墙壁的阴影里出来。”阮胜男的语速变慢,每个字都像从沉重的记忆里费力拖拽出来,“很快,我都来不及反应...他捂住了我的嘴。”
她的身体开始轻微颤抖,但努力控制着声音:“他的手很有力,指甲...我记得他的指甲有点长,刮到了我的脸。我想叫,但发不出声音...”
“你看到他的脸了吗?”
阮胜男点头,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巷子很黑,但我离他很近...我认得他,是我哥的朋友林凡。他当时穿着校服,白色的校服在黑暗里很显眼...”
阮振华的脸色瞬间惨白。他记得那件校服,林凡家里条件不好,校服洗得发白,袖口还有磨损。
“他把你带到哪里了?”李警官继续问。
“巷子深处一个废弃的小院子里,”阮胜男的声音开始破碎,“他拖着我走,我的书包掉在地上...我想抓住什么,但墙壁很滑,长满了青苔...”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攒勇气:“院子里有股霉味,地上都是碎砖和杂草。他把我按在墙上,墙很冷...我能感觉到砖块的粗糙...”
“他当时说了什么吗?”
阮胜男闭上眼睛,那些话语在记忆深处回响:“他说...‘别出声,很快就好’。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笑,是另一种...很冷的笑。他说我哥不会相信我的,说我爸妈只喜欢我哥...”
泪水终于滑落:“他说就算我说出去,别人也会觉得是我勾引他,因为...因为我是个‘没人要的丫头’...”
阮振华的拳头在桌下握紧,指关节发白。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他心上。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让阮胜男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的嘴唇颤抖,几次张口却说不出话。李警官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
“他...他掀我的裙子,”最终,她几乎是耳语般地说出这句话,“我挣扎了,用脚踢他,但他力气很大...他掐住我的脖子,不是很用力,但足够让我害怕...”
她突然抬起手,下意识地抚摸自己的颈侧:“这里...他手的位置,我记得很清楚。”
“你有反抗吗?比如抓伤他或者咬他?”李警官的声音依然平稳,给了她继续的支点。
“我咬了他,”阮胜男说,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某个重要的细节,“他左手捂着我的嘴,我咬了他的虎口,很用力。他叫了一声,松开了一点,我趁机想跑...”
“但他追上了你?”
“是的,”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沉重,“他抓住了我的头发,把我拽回去...然后...然后他摸了我...”
这几个字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颤抖。阮振华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这时候有人经过吗?”李警官问。
阮胜男点头,擦去眼泪:“远处有脚步声,他停下来了...他把我按在地上,捂住我的嘴,让我别动。我们在那里...在那里等了好久,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
“然后呢?”
“然后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阮胜男的声音变得麻木,像是在复述别人的故事,“他看着我,说如果我告诉任何人,他就说我主动的。他说他有办法让我哥相信他...然后他就走了。”
她抬起头,眼神空洞:“我在那里躺了很久,天完全黑了。后来下雨了,雨水打在我脸上,我才慢慢爬起来...我的裙子脏了,膝盖擦破了,但我顾不上这些...我捡起书包,跑回家。”
“回家后你做了什么?”
“我洗了澡,把裙子泡在水里,”阮胜男低声说,“但洗不掉那些痕迹...后来我把裙子收起来了,放在一个箱子里,再也没穿过。”
李警官一一记录下来,然后问道:“事发后,林凡有没有再联系过你,或者通过你哥哥传递什么信息?”
阮胜男看了一眼哥哥,阮振华接过话:“他...他后来在我面前表现得一切正常,甚至很关心胜男,说她最近状态不好,可能是学习压力大...我当时完全被他蒙蔽了。”
“我明白了。”李警官合上笔记本,关闭录音设备,“你们提供的信息非常详细,这对调查很有帮助。特别是关于咬伤他虎口的细节,以及他当时穿着的校服特征。”
她站起身:“阮小姐,你今天表现出了巨大的勇气。回忆这些细节对你来说一定非常痛苦,但正是这些具体的描述,才能帮助我们还原真相,让施害者承担责任。”
阮胜男也站起来,身体有些摇晃,但眼神坚定:“我...我想让他付出代价。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为了证明他说的是错的。”
“我们会尽一切努力。”李警官送他们到门口,“接下来专案组的同事会接手,可能需要你们再来做更正式的笔录。如果有任何需要,包括心理支持,我们都会提供。”
离开警局时,天色已近黄昏。阮胜男站在台阶上,看着街灯一盏盏亮起。那些灯光曾经让她恐惧,因为它们总让她想起那条黑暗巷子里熄灭的路灯。
但今天不同。
“他校服袖口的磨损,”她突然说,“我记得很清楚,左边袖口有一道裂口,用白线粗糙地缝过。”
阮振华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在黑暗里,那是除了他的脸之外,我唯一能看清的东西。”阮胜男轻声说,“那三年里,每次想起那个晚上,我都会看见那道裂缝。它像是...像是一个标记。”
她转向哥哥,脸上有一种阮振华从未见过的坚毅:“现在,这个标记会成为他的罪证。”
街灯的光芒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中的决心。那条黑暗的巷子仍在记忆中,但不再完全由恐惧定义。她曾经在那里失去的声音,今天终于找了回来。
而这段重新被述说的伤痕,将不再是沉默的耻辱,而是指向真相的证据。每一步回忆都痛苦,但每一步都让她离解放更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