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你这身板能干活？

祝一鸿点点头，拎起行李随村支书往知青点走。

黑龙江冬天的夜晚黑得纯粹，就连天上的星星月亮都被遮了个干净。寒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

脚下的积雪有深有浅，深的地方没过了脚踝，浅的地方和土地融为了一体。每走一步都发出“沙沙”的轻响，祝一鸿只能紧紧跟着村支书以及他手中的那团摇火光前进。

拐进一条积雪压实的土路，尽头是三间并排的土坯房，房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棱，在火把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走进那几间房屋，祝一鸿最先看到的是最中间那间房，可能是因为它的门帘是大红色的，喜庆得很;也可能是因为他觉得那间房子可能会更暖和些，更有些烟火气。

“这就是知青点了，三间房分着住，男同志住东头，女同志住西头，中间这间当灶房和堂屋。”

村支书推开堂屋门，带着玉米甜香的气息瞬间涌了出来。大灶里柴火烧得正旺，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东西，冒出的热气把整个屋子笼罩，成了一片白雾。

灶边站着个扎蓝布围裙的大娘，见他们进来，立马走了过来还顺手用围裙擦了擦手。

“李支书，知青们到啦？我把酸菜炖粉条炖上了，还煮了点玉米面条，就等你们来吃！

卫珉凑到灶边，吸了吸鼻子眼睛都亮了，她看着大娘说：“好香啊！比火车上的窝头好吃多了！”

陈玉妮笑着拉了她一把，却也忍不住瞟向锅里翻滚的粉条。

大娘笑呵呵地说：“那可不，‘上车饺子，下车面’。这老一辈的规矩啊，不能乱。”

祝一鸿跟着村支书去看东头的屋子，推门进去，只见里面有一张足够睡上七八个人的火炕。

墙角还摆着几个掉漆的木箱，和一个看起来很结实的木箱。

“炕刚烧半个钟头，再过会儿就热乎了，”村支书拍了拍炕沿，“夜里冷，要是觉得炕凉，你们就去灶房添柴火。那里的柴火暂时够你们用上几日得了。”

“好的，谢谢村支书。”

“哈哈，见外了，我叫李震，叫我李叔就好。”

“嗯嗯。”

楚援朝跟着进来时，见祝一鸿在收拾，叹了口气，将人拉到角落里。

“小祝哥，”楚援朝压低声音，“那个林华杰，就是火车上阴阳你的那个，一看就不是好相处的。咱们刚到这儿，他那么壮，你这么瘦弱。千万别跟他起冲突。”

“就这呀？”祝一鸿拍了拍他的胳膊，嘴角带着点温和的笑意，“我知道，毕竟出门在外，少计较些还是很好的。”

他拎起楚援朝的行李往炕边挪了挪，继续道：“别想这些了，大娘炖的酸菜味儿都飘过来了，再不去吃，就都没了。”

楚援朝努了努嘴，不再说话，跟着祝一鸿往堂屋走。

夜里，东头的屋子里挤了四个人。

祝一鸿主动睡了炕梢，虽然李震早就跟他说过炕梢的热度明显比炕头差了不少，像他这种瘦弱的文质彬彬的知青，不应该睡在那里。

刚开始祝一鸿并不理解，他想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过他现在明白了话里面的意思。

阴测测的冷风从窗框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脚踝发僵发冷。

大通铺上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里，祝一鸿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梁。

火车上的颠簸、村支书手里摇曳的火把、大娘锅里翻滚的粉条……这是他第一次独自离家这么远，有些难过。

想着想着，他就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天还没亮透，窗外只是泛着一点灰蒙蒙的光，祝一鸿就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积雪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脆响，冷空气吸进肺里，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早啊，小鸿！”

祝一鸿回头，见李震扛着一把铁锹从院外走进来，帽檐上还挂着白霜。

“李叔早。”他连忙打招呼。

“起这么早？是炕没睡习惯？”李震放下铁锹，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

“不碍事的李叔，慢慢就习惯了，”祝一鸿笑了笑，“我就是出来透透气，看看村里的早晨。”

“咱们这村子小，冬天除了喂喂牲口、扫扫雪，暂时也没别的活计，”李震往远处指了指，“等过两天雪停了，我带你去坡上看看，那边能瞧见松花江的冰面，老远了。你们知青刚来，有啥缺的、不习惯的，尽管跟我说，别客气。”

“谢谢您，李叔……”

“村长！”

身后不远处突然炸响一声粗犷的吼叫，震得雪都从松树枝头簌簌往下落。

祝一鸿被吓了一跳，村支书李震听到声音一怔，紧接着向那个方向啐了口唾沫，骂道：“夏振华你小子大半夜嚎什么玩意！村长昨天早上就去公社开会了，没个三五天回不来！”

随着雪地“咯吱咯吱”作响，祝一鸿才看清那是个又壮又高的男人。

“李叔好。”

“嗯，还算有点礼貌，你找村长什么事啊？”

“啊~没什么事，只是想他了。”

李震斜了夏振华一眼，显然不信他的话：“少扯犊子，说吧，是不是又手痒想去山上转悠？”

夏振华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还是李叔懂我！这雪下了三天，山里的狍子、兔子指定都饿坏了，我寻思着拿弓箭去碰碰运气……”

“山上雪厚路滑，林子里还藏着冰窟窿，你小子可得当心点，”李震皱了皱眉，终究还是点了头，“早去早回，别总想着往林子深处钻，要是赶不上晚饭，就先在山脚下的胡仙庙里落脚，那里安全。”

“哎！谢李叔！”夏振华露出那口白牙，转身要走。

“等等！”

夏振华连忙撤回一个“前进”，回头问李震：“咋啦？”

李震指着祝一鸿，解释道：“认识一下。这位是新来的知青，祝一鸿。”

祝一鸿向眼前五大三粗的男人招了招手，算是打招呼了。

夏振华上下打量了祝一鸿一番。

细瘦的身板，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去的书生气，连站在雪地里都裹得严严实实的，跟村里常年干力气活的后生完全不一样。

“你这身板能干活？”

此话一出，全场陷入一片死寂。

夏振华属于有话直说的性格，平时很得乡亲们的喜欢。不过现在李震只想把他的嘴撕烂。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