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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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夜玄的身影消失在观星阁楼梯口,那枚玄色铃铛的余韵仿佛还萦绕在寂静的空气中。
美南枝独自站在桌前,目光落在那一对失而复得的深蓝色蝴蝶结缎带上。旧的,洗得有些发白,边缘甚至起了毛边,与她此刻身上湖蓝衣裙的崭新料子格格不入。他却特意从配殿取来,放在了这里。
“脑子够用,命也得留着。”
他冷淡的语调似乎还在耳边,可这举动却与之矛盾。这位心思深沉的摄政王,行事愈发令人难以捉摸。
她收敛心神,现在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北境军械案如同悬顶之剑,随时可能落下。她快速将方才梳理出的所有疑点、尤其是关于吴国公别院炭火用量的异常,工整地誊写下来。
刚放下笔,林懒烬便如同掐准时间般走了进来。他依旧是那副懒洋洋提不起劲的模样,仿佛天塌下来也能先打个哈欠,但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却时不时掠过精光。
“哟,忙完了?”他打了个哈欠,视线扫过桌上那对显眼的旧缎带,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却没多问,伸手拿过南枝写满字的纸,“王爷吩咐了,后续的事我来接手。你,回去歇着。”
美南枝点点头,没有多言。喜夜玄既然说了自有旁人验证,她便不再插手,这是规矩。
她起身离开观星阁,回到配殿。汤药已经温在炉上,侍女沉默地伺候她喝下。殿内空荡寂静,与方才观星阁那种紧绷的、充满信息流的氛围截然不同。
她无事可做,便依窗而坐,尝试继续运功化解体内那丝顽固的寒气。内力运转间,肩胛处的旧伤隐隐作痛,提醒着不久前的惊险。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一阵熟悉的、懒散的脚步声,伴随着略带抱怨的嘟囔。
“…跑腿的活儿尽丢给我,自个儿倒清闲…”
是林懒烬。他也没通报,直接推门晃了进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
美南枝收功,抬眼看他。
“王爷让给你的。”林懒烬把油纸包扔给她,自己找了个舒服的椅子瘫坐下来,仿佛骨头都是软的,“城南王记的桂花酥糖,说是…嗯…吃药嘴里苦。”
美南枝接住油纸包,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和甜腻的香气。她愣了一下。喜夜玄…还会关心她吃药苦不苦?
她打开油纸包,里面果然是几块做得十分精致的酥糖。
“王爷他…”美南枝迟疑着开口。
“还在书房跟那帮老家伙扯皮呢。”林懒烬翘起二郎腿,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北境军械案一发,朝堂上都炸了锅了。以吴国公那头老狐狸为首,好几个御史言官跳着脚指桑骂槐,说京城有人监守自盗,要王爷给个交代呢。嘿,倒打一耙玩得挺溜。”
美南枝心下一紧:“王爷如何应对?”
“还能如何?”林懒烬撇撇嘴,“咱们王爷啊,四两拨千斤呗。先是痛心疾首,自责监管不力,紧接着就雷厉风行,当场点了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严查京城所有可能与军械流失有关的环节,一副大义灭亲、彻查到底的架势。啧,演得那叫一个像。”
美南枝瞬间明白了喜夜玄的意图。对方不是想搅混水吗?那就把水搅得更浑!三司会审,看似大张旗鼓,实则是在明面上牵制住吴国公等势力的注意力,方便他在暗地里进行真正的调查。
“那…吴国公别院…”美南枝压低声音。
林懒烬懒洋洋的神情收敛了些,声音也压低了:“查了。你猜怎么着?那别院底下,还真有个废弃的冶炼窖,近来的确有启用过的痕迹,但清理得极其干净,毛都没剩下一根。炭火用量大,是因为那老狐狸最近迷上了捣鼓仿古青铜器,需要持续高温熔炼模具。”
线索…断了?美南枝蹙眉。如此巧合?
“不过…”林懒烬话锋一转,眯起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也不是全无收获。清理得再干净,总有些边角料留下。我们在窖炉灰烬里,找到了一点极细微的、非冶铁留下的金属熔渣,质地…很像军弩上的某种机括部件。量太少,无法作为实证,但…”
但足以证明她的猜测方向是对的!那里确实处理过军械相关的东西!只是对方手脚更快,提前一步清理转移了!
美南枝心中一凛。对手的反应速度和谨慎程度,远超预期。
“王爷可知?”她急忙问。
“当然。”林懒烬点头,“王爷说了,对方这是被踩着尾巴了。越是急着抹干净,越是证明那里有鬼。让我们不必再盯着别院,反而要查最近几天,尤其是昨夜到今天,有哪些大规模的车马队伍或货船从京城附近离开,尤其是往北…或者往西。”
往西?西边是…难道是通往北邙山的方向?美南枝立刻联想到喜夜玄提到的“玄冥劲”和北邙山。
“此事…”美南枝看向林懒烬。
“王爷另有人去办。”林懒烬打了个哈欠,“咱们的差事是等。”
“等?”
“等对方下一步动作。”林懒烬眼中精光一闪而逝,“王爷把水搅得这么浑,逼得他们不得不加快转移或销毁证据,总会露出新的马脚。咱们就以逸待劳。”
正说着,门外传来侍女恭敬的声音:“南枝姑娘,王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美南枝和林懒烬对视一眼。喜夜玄此刻不是在应付朝臣吗?
美南枝整理了一下衣裙,将那块酥糖小心包好放入袖中,跟着侍女前往书房。
书房内,朝臣显然已被打发走。喜夜玄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疆域舆图前,背对着门口,玄衣银发,身姿挺拔,指尖正点在北境与北邙山交界的一片区域。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过来。”
美南枝依言走上前,在他身后几步处停下。
“看出什么了?”喜夜玄声音平静,仿佛方才在朝堂上与人唇枪舌剑的不是他。
美南枝凝神看向地图,目光顺着他的指尖,落在那片地形复杂、标注着“三不管”字样的区域。
“此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远离主要官道。若我是对方,想要藏匿或转运那批弩机,此处是绝佳的选择。”她谨慎地回答。
喜夜玄缓缓转过身,银眸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分析得不错。但若是你,会走哪条路将东西从京城运过去?”
美南枝怔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他是在考较她。她凝神细思,目光在地图上快速巡弋。
“官道排查严密,定然不行。水路虽快,但关卡众多,且终点不易隐藏大量车马。唯有…”她的手指点向几条蜿蜒曲折、近乎废弃的古商道,“这些小路,虽难行,但足以绕过主要关隘。且…”
她顿了顿,脑中灵光一闪:“且这些小路,多数需要经过几个固定的、可供大批车马休整补给的山寨或废弃驿站。只要查清最近这几处地方的异常动静,或许就能找到线索!”
喜夜玄看着她,银眸中那丝疲惫似乎被些许亮色取代。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南枝。”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不带任何前缀地叫她的名字。不是“奴婢”,也不是全名“美南枝”。
美南枝心头莫名一跳,抬眼望向他。
“若让你带一队人,去这几个点查探,你敢不敢?”喜夜玄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直直看进她心底。
美南枝呼吸一窒。带人?独立带队?执行如此重要的任务?她的伤还未痊愈,内力只有七成…
但她对上那双深邃的银眸,看到了里面不容错辨的认真与…试探。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疑虑与惧意,挺直了背脊,银发在她身后无风自动。
“敢。”
一个字,清晰而坚定。
喜夜玄凝视着她,良久,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好。”他收回目光,重新转向地图,“去准备吧。人手装备,找林懒烬要。记住,我要的是眼睛和耳朵,不是莽夫之勇。事不可为,立刻撤回。”
“是!”美南枝压下心中的激荡,躬身领命。
她转身欲走。
“南枝。”喜夜玄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较之前似乎低沉柔和了些许。
美南枝脚步一顿,回身。
只见喜夜玄仍看着地图,并未回头,只是抬手,将一件东西向后抛给她。
美南枝下意识接住,入手冰凉沉重——正是那枚可以调动暗桩的云纹令。
“活着回来。”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的命,现在是本王的。”
美南枝握紧那枚令牌,指尖用力至微微发白。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玄衣银发的挺拔背影,转身大步离去,心中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紧张、兴奋与某种悸动的情绪。
在她离开后,喜夜玄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玄色铃铛,低声自语,仿佛叹息般模糊不清:
“…或许…早点叫枝枝也不错…”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