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动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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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殿的日子仿佛被无形的手拉长,浸在药香与一种微妙难言的寂静里。
美南枝肩上的伤在珍稀药物的调理下好转得很快,青黑褪去,只余下深色的痂痕和活动时隐约的酸胀。但那股侵入经脉的阴寒之气却异常顽固,虽被喜夜玄雄厚的内力压制化解大半,残存的一丝仍如冰针般盘踞在丹田深处,需她每日运功慢慢消磨。
这日清晨,她刚运功一周天,将那股寒气勉强压下,额间渗出细密冷汗。侍女悄无声息地送来汤药和早膳,还有一套崭新的衣裙——并非她惯常穿的劲装或仆役服饰,而是一身质地柔软、颜色素雅的齐胸襦裙,甚至还有一对与之前式样相似、但用料更为考究的湖蓝色蝶翼缎带。
美南枝看着那对缎带,微微怔神。他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
她沉默地换上衣裙,药汁温热苦涩,一如往日。侍女为她梳理那头流泻的银色长发,动作轻柔。当询问是否要束发时,美南枝目光掠过枕边那对旧的蓝色蝴蝶结,摇了摇头,任由银发如冰瀑般披散身后。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微凉的晨风涌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和宽大的衣袖。院中景致依旧被高墙圈定,四方天空湛蓝,却飞不过鸟雀。
一阵极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金属摩擦声随风飘来。
美南枝耳廓微动,立刻辨认出那是铃铛的声响——并非清脆摇响,而是金属部件相互叩击、或与衣料摩擦时发出的细微动静。是从正殿方向传来的。
是喜夜玄。他佩戴的那枚玄色铃铛,并非完全无声。
她下意识地屏息倾听。那声响断断续续,伴随着沉稳的脚步声,似乎在殿内踱步。偶尔,会有纸张翻动的哗啦声,或是林懒烬那特有的、平板无波的低声回禀。
她听不真切具体内容,只能捕捉到零碎的词句“…北境…军报…”、“…安插…”、“…吴国公…称病…”。
每一个词都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涟漪。北境局势果然紧张;喜夜玄的反制已在布局;吴国公那只老狐狸开始装病避风头了…
她正凝神间,那铃铛的细响与脚步声忽然朝着配殿方向而来!
美南枝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关窗后退,却又强自镇定下来,只是微微侧身,假装眺望院中景致,银发垂落,遮住了她微侧的脸庞。
脚步声在配殿门外停下。门被推开,喜夜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今日未穿朝服,一身玄色暗纹常服,更显身姿挺拔,银发以一根简单的墨玉簪半束,其余披散肩后,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冽威压,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却依旧贵气逼人。那枚玄色铃铛悬于胸前,随着他推门的动作,极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内里机括相扣的微响。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捕捉到了窗边的美南枝。湖蓝色的衣裙衬得她肤色愈发苍白,却奇异地将那头银发渲染得更加耀眼。阳光透过窗棂,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光,削弱了平日的冷厉,添了几分罕见的脆弱与静美。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步走入。
“看来是好多了。”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扫过她自然垂落的右臂。
“托王爷的福。”美南枝微微敛衽,垂眸避开他的直视。
喜夜玄走到她身旁不远处,同样望向窗外那四方的天空,并未看她。“整日困于此地,可是闷了?”
美南枝心中警铃微作,谨慎答道:“养伤所需,不敢言闷。”
“是吗?”喜夜玄似是轻笑了一声,忽然转了话题,“那晚袭击你的寒冰掌力,路数奇特,并非中原常见武功。”
美南枝心神一凛,抬头看向他。
喜夜玄依旧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冷硬:“林懒烬查验过伤口,那股阴寒内力精纯歹毒,倒与记载中北邙山一带失传已久的‘玄冥劲’有几分相似。”
北邙山?那是前朝废都所在,如今乃是三不管的混乱之地,匪盗与异族混杂…难道那黑衣人是北邙来的?这与北境军务、粮草私运又有何关联?
“王爷是说…”
“本王什么也没说。”喜夜玄打断她,终于转过头,银眸深邃地看着她,“只是告诉你,伤你的人,来历比预想的更复杂。你这条命,捡回来不易,别再轻易拿去冒险。”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但南枝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同以往的意味。像是在告诫,又像是在…提醒?
“奴婢…明白。”她低声应道。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打扮的人匆匆行至殿门外,躬身递上一份密封的文书,神色凝重。
林懒烬上前接过,查验后转呈给喜夜玄。
喜夜玄撕开火漆,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骤然锁紧,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冰冷肃杀。即使隔着几步远,美南枝也能感受到那股骤然降临的低气压。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玄色铃铛,那铃铛在他指下发出极轻微的、规律的“咔哒”声,仿佛某种压抑着情绪的信号。
“下去吧。”他挥退侍卫,声音冷得能冻住空气。
林懒烬依旧垂手立在一旁,如同沉默的影子。
喜夜玄握着那纸文书,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猛地转身,目光如利刃般射向南枝!
美南枝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冰寒与怒意惊得心头一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可知,”他一步步逼近她,声音低沉而危险,“就在你养伤的这几日,北境苍云镇军械库遇袭,值守偏将殉职,库内一批新式弩机不翼而飞!”
美南枝瞳孔骤缩!苍云镇!那是…那是…
“而袭击者留下的痕迹,不多不少,正好指向你那晚在潞州会馆听到的——‘暗河’!”喜夜玄几乎已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银发带来的不再是美感,而是迫人的威压,“现在,北境军中已有声音,怀疑是京城有人勾结外敌,倒卖军械,以致边关失守!”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内心:“南枝,你告诉本王,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早就布好了局,等着你我…一脚踩进去?!”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胸前的玄色铃铛因他情绪的波动而发出一连串急促细碎的“咔咔”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美南枝脸色煞白,不是因为恐惧他的怒气,而是因为这消息背后的巨大阴谋和栽赃!
有人利用了她在潞州会馆的行动!甚至可能利用了喜夜玄后续的静默!精准地选择了时机,发动了袭击,并将祸水引向了京城,引向了…可能追查此事的夜玄一派!
这不是针对她个人的刺杀,这是一场针对摄政王的、极其恶毒的政治构陷!
而她,成了那个无意中点燃引信的人。
“奴婢…”她张了张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巨大的震惊和一丝被利用的屈辱感席卷了她。
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和微微颤抖的银睫,喜夜玄眼中翻涌的怒意忽然间消散了些许,转化为一种更深的、难以捉摸的晦暗。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她,只是对着空气冷冷地下令:
“林懒烬,加派人手,盯死吴国公府每一个角落!一只苍蝇飞进去,也要给本王查清是公是母!”
“是!”林懒烬领命,瞬间消失。
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喜夜玄背对着她,站在窗前,阳光将他银发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那枚玄色铃铛也安静下来,只余下他略显紧绷的背影。
美南枝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没想到,自己的一次失手,竟会引来如此巨大的风波。
良久,喜夜玄的声音再次响起,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疲惫:
“看来,你这伤,是养不安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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