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黄色的鸭子船在河心慢悠悠地打着转。李惠利和郑受彬并排坐着,四条腿机械地瞪着踏板,气氛一度有些……过于健康和平静。
李惠利偷瞄了一眼身旁的郑受彬。对方正微微蹙着眉,专注地盯着前方的水面,仿佛在攻克什么学术难题,而不是在蹬一艘娱乐用的鸭子船。
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鼻尖渗出一点点细密的汗珠。
“咳,”李惠利决定打破这过于“锻炼身体”的氛围,“你说……这船有没有可能改装个发动机什么的?”她实在不习惯这种低效率的移动方式。
郑受彬转过头,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摇头:“违反租赁规定。而且噪音会吓跑水鸟。”她指了指不远处几只悠然自得的白鹭。
李惠利:“……” (好吧,环保主义者惹不起。)
她换了个话题:“你老师……除了画画和收集,还有什么别的爱好吗?”她试图更了解那位将她们联系起来的老人。
“看书。听雨声。”郑受彬回答,脚下蹬踏的动作没停,“还有……观察人。他说每个人都是一本没写完的书。”
“那他肯定觉得我这本书挺烂的。”李惠利自嘲地笑了笑,脚下用力,船猛地加速了一下。
“不会。”郑受彬的语气依旧平稳,“他说过,序章写得不好的书,未必没有精彩的后续。”
李惠利的心又被轻轻戳了一下。这位素未深交的老人,似乎总能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给予她意想不到的肯定。
河面泛起粼粼金光,微风送来湿润的水汽和青草的味道。李惠利慢慢放松下来,不再执着于速度,而是开始享受这种缓慢漂浮的感觉。
她甚至偷偷脱了鞋,把脚伸进凉爽的河水里,激起一小片水花。
郑受彬看到她的动作,愣了一下,却没有阻止,只是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哎,郑受彬,”李惠利晃着脚,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忽然问,“你不弹琴了,会遗憾吗?”
郑受彬沉默了一会儿,脚下的速度慢了下来。鸭子船随着水流轻轻漂荡。
“有时候会。”她轻声说,声音融在风里,“但不是因为舞台或者掌声。只是有时候……心里有旋律的时候,手指会自己动起来。”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带着薄茧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虚按了几个琴键。
李惠利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狡黠地一笑,猛地俯身,用手舀起一捧河水,就朝着郑受彬泼了过去!
“呀!”冰凉的水珠猝不及防地溅在脸上和衬衫上,郑受彬轻呼一声,难得地露出一丝惊慌和错愕的表情。
她看向李惠利,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旋律啊!”李惠利得逞地哈哈大笑起来,又舀起一捧水,“大自然的旋律!叮叮咚咚的!”
郑受彬反应过来,看着自己湿了一片的衬衫,又看看笑得嚣张的李惠利,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一丝……斗志?
她二话不说,也立刻俯身,用手掌劈开水波,精准地反击回去!
“喂!你偷袭!”李惠利尖叫着躲闪,却避无可避,头发和肩膀瞬间湿了不少。
两人就这样在河心幼稚地打起了水仗。水花四溅,笑声和惊叫声打破了河面的宁静,吓得那几只白鹭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这一刻,什么千面狐狸,什么天才钢琴家,什么任务画作,统统被抛到了脑后。
她们就像两个最普通的、玩闹嬉戏的年轻人。
最终,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衣服也湿了大半,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忍不住又一起大笑起来。
阳光晒在湿衣服上,暖洋洋的。鸭子船随波逐流,无人驾驶。
“好像……有点幼稚。”郑受彬喘着气,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神亮得惊人。
“是挺幼稚的。”李惠利笑着承认,心情却前所未有的畅快,“但挺好玩的,不是吗?”
郑受彬看着她灿烂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嗯。”
回去还得船。两人重新蹬起踏板,湿衣服贴在身上并不舒服,但谁也没在意。
快到码头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在天边染上绚丽的橘红色。
李惠利看着夕阳下郑受彬被镀上一层暖光的柔和轮廓,心里那股冲动又冒了出来。
“喂,郑受彬,”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下次……别用望远镜了。”
郑受彬疑惑地转过头看她。
李惠利迎上她的目光,眼角那颗泪痣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她笑了笑,带着点狐狸般的狡黠,却又无比认真:
“想画的话,可以光明正大地看。我……特许的。”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流轻轻拍打船身的声音。
郑受彬愣愣地看着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红晕,一路蔓延到耳根。
她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样,猛地转回头,目视前方,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连蹬踏板的动作都变得有些僵硬。
李惠利看着她这副罕见的、完全不知所措的害羞模样,心里得意又满足,像只成功偷到了腥的猫。
鸭子船终于慢吞吞地靠了岸。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码头,湿漉漉的衣服勾勒出身形,吸引了不少傍晚散步镇民的目光。
李惠利倒是无所谓,甚至有点得意。
郑受彬却一直微微低着头,脚步加快,像是想赶紧逃离现场。
回到书店,气氛依旧残留着些许尴尬和暧昧的涟漪。
郑受彬几乎是立刻钻上了楼,大概是去换衣服。李惠利则在楼下,心情很好地逗弄着小猫。
等郑受彬换好干爽衣服下来,脸上热度似乎退了些,但依旧不太敢直视李惠利。
“我……我去热晚饭。”她说着就要往小厨房钻。
“等等。”李惠利叫住她,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防水袋,里面装着那张宝贝速写页——幸好没湿。她晃了晃袋子,“这个,我能……暂时保管吗?”
郑受彬看了一眼,点点头,声音很轻:“本来就是你的。”
“还有,”李惠利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号码。”她晃了晃手机屏幕,上面是新建联系人的页面,“总不能下次想来划船……或者吃饼干,还得靠运气碰你在不在吧?”
郑受彬看着递到面前的手机,又看看李惠利带着笑意的眼睛,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慢吞吞地输入了自己的号码,备注名打了两个字:“受彬”。
李惠利拿回手机,看着那简单的两个字,嘴角忍不住上扬。她手指飞快地操作了几下,然后郑受彬放在柜台上的旧式手机就嗡嗡地震动了起来。
郑受彬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新来电,备注名是——
[ 特许观察对象 - 李 ]
郑受彬:“…………”
她的耳朵尖又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李惠利得意地收回手机,冲她眨眨眼:“存好了。那我先走了?”
“……嗯。”郑受彬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李惠利心情大好地走出书店,走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句:“对了!热狗棒很好吃!下次再一起去啊!”
郑受彬没有回答,但李惠利似乎看到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色暗了下来,街灯依次亮起。
李惠利哼着不成调的歌,走向自己的车。她拿出手机,看着那个“受彬”的备注,想了想,又点开编辑,在后面加了个小小的狐狸表情?。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特许观察对象 - 李”的拨出记录上,忍不住又笑出了声。
而书店二楼,郑受彬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哼着歌、脚步轻快走向车子的身影。她手里握着那只旧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那个让人脸红的备注名。
晚风吹拂着她半干的发丝,带来远处模糊的声响。
她抬起手,指尖在冰冷的窗玻璃上,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勾勒着某个带着泪痣的侧脸轮廓。
窗外,月亮悄悄爬上了枝头。
窗内,一段全新的旋律,似乎正在某人心中,悄然谱写着第一个音符。
——————
首尔的夜空被霓虹灯染成暧昧的紫色,雨丝斜织,敲打着“千面狐狸”李惠利公寓的落地窗。
她刚结束一个无关痛痒的小任务,洗去一身伪装的香水味,裹着丝质睡袍,晃着杯中琥珀色的威士忌。
手机屏幕亮着,界面停留在与“受彬”的短信页面。最后一条信息是三天前,她发去的那个狐狸表情?对方回了一个简单的句号。典型的郑受彬风格。
李惠利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想写点什么。“在干嘛?”“书店怎么样?”“猫还好吗?”……太普通了,配不上她们之间这种“特许观察”与“被观察”的奇妙关系。
最终她什么也没发,只是点开了手机里偷拍的一张照片——夕阳下,郑受彬蹬着鸭子船,头发被风吹得微乱,侧脸认真得像在完成一项重大使命。
她看着照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就在这时,公寓门铃尖锐地响起,打破一室宁静。
李惠利皱眉。这个时间,谁会来?她警惕地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是她的中间人,老金。
他浑身湿透,脸色在楼道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凝重。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李惠利。老金从不亲自上门,除非出了大事。
她打开门,还没开口,老金就挤了进来,反手关上门,语气急促而低沉:“惠利,你最近是不是在忙私活?”
李惠利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想我了?有新单子?”
“别跟我打哈哈!”老金压低声音,眼神锐利,“你是不是盯上了郊区那家破书店里的东西?一幅古画?”
李惠利的心猛地一沉。消息怎么会走漏?!她自认做得天衣无缝。
“谁说的?没影的事。”她故作轻松地转身去倒酒,手指却微微发凉。
“雇主那边收到风声了!”老金跟过来,语气焦躁,“有人匿名递了消息,说你李惠利不仅迟迟不动手,还跟目标人物打得火热!雇主很生气,觉得你要么无能,要么……起了二心!”
匿名消息?李惠利的大脑飞速运转。是谁?郑受彬?不可能。那是谁?镇上的人?她每次去都很小心……
“画的价值远超预估,”老金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雇主下了最后通牒,一周之内,必须得手。否则……”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冰冷,“否则不仅尾款没了,他们还会派人‘亲自’去取。到时候,场面就不会那么好看了。你,还有那个书店老板,恐怕都会有麻烦。”
威士忌杯在李惠利手中微微颤抖,冰球撞击杯壁,发出清脆却令人心慌的声响。威胁。赤裸裸的威胁。不仅针对她,还针对……郑受彬。
那个在雨夜给她递毛巾、在晨光里给她烤饼干、在鸭子船上被她泼水后罕见地露出惊慌表情的女人。
老金看着她变幻不定的神色,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惠利,我们合作多年,我提醒你一句。为了个乡巴佬,不值得。拿到画,拿到钱,走人。这才是我们的规矩。”
规矩。李惠利感到一阵反胃。她的世界里只有算计和规矩,直到郑受彬像一颗未经雕琢的原石,莽撞地闯入,用那种可恨的真诚和直白,砸碎了她所有的理所当然。
“我知道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一周。我会搞定。”
送走老金,李惠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迷离的雨夜城市。方才那点温馨的念想被彻底击碎,只剩下冰冷的现实。
她不能连累郑受彬。
可是……偷画?现在?在她刚刚触摸到一点“真实”的温度之后?
胃里一阵翻搅。她发现自己甚至无法想象再次对郑受彬戴上虚伪面具的样子。
那双清澈的眼睛会如何看她?失望?厌恶?还是……依旧平静地接受,仿佛早已料到?
后一种可能性更让她心痛。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 受彬 ]
李惠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一窒。她盯着那个名字,仿佛那是审判的号角。
铃声响了很久,就在即将自动挂断时,她深吸一口气,接了起来。
“喂?”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电话那头却沉默了几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隐约的钢琴声?
“李惠利。”郑受彬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犹豫?“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嗯,怎么了?”李惠利走到沙发边坐下,蜷缩起来,仿佛这样能获得一点安全感。
“没什么,”郑受彬的声音轻轻的,“只是……刚刚练琴了。弹了……那首曲子。”
那首曲子。老师写的最后一首无名的曲子。
李惠利的心像被羽毛拂过,又酸又软。“哦?怎么样?有进步吗?”她尽量让语气轻快。
“不好。”郑受彬老实回答,“有几个地方,总是弹不好。节奏不对。”她顿了顿,忽然问,“你……能过来一下吗?”
李惠利愣住了:“现在?外面下雨。”
“嗯。”郑受彬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某种固执,“雨不大。而且……你说过,想听我弹琴。”
李惠利握紧了手机。是的,她说过。在另一个夜晚,带着试探和伪装。而现在,对方在她最慌乱无措的时候,向她发出了最纯粹的邀请。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应该开始筹划如何偷画,如何脱身。
但情感却像脱缰的野马,拽着她走向另一个方向。
“……好。”她听到自己说,“等我。”
半小时后,李惠利的车再次停在了“忘忧斋”门口。雨确实小了,淅淅沥沥,像情人的低语。
书店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柔和。那架立式钢琴被挪到了灯光下,琴盖打开。
郑受彬坐在琴凳上,没有回头,听到门铃声,只是轻声说了句:“门没锁。”
李惠利推门进去,带进一身潮湿的水汽。铃铛轻响。
她看到郑受彬穿着简单的家居服,背影瘦削而挺拔。她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没有落下。
“哪里弹不好?”李惠利走过去,靠在钢琴边,尽量自然地问。
郑受彬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看她。灯光下,她的眼睛格外清亮,像是能看进人心里去。
“你心情不好。”她忽然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惠利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想否认,想戴上面具,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极轻的:“……嗯。”
“因为那幅画?”郑受彬问得直接。
李惠利的心脏几乎停跳!她猛地看向郑受彬,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试探或者审判的痕迹。
但没有。郑受彬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解?
“我……”李惠利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谎言在这样一双眼睛面前都苍白无力。她颓然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钢琴光滑的漆面,“……线人催我了。一周时间。”
她选择了坦白一部分。这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郑受彬沉郑受彬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看她。灯光下,她的眼睛格外清亮,像是能看进人心里去。
“你心情不好。”她忽然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惠利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想否认,想戴上面具,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极轻的:“……嗯。”
“因为那幅画?”郑受彬问得直接。
李惠利的心脏几乎停跳!她猛地看向郑受彬,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试探或者审判的痕迹。
但没有。郑受彬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解?
“我……”李惠利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谎言在这样一双眼睛面前都苍白无力。她颓然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钢琴光滑的漆面,“……线人催我了。一周时间。”
她选择了坦白一部分。这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郑受彬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覆盖在李惠利抠着钢琴的那只手上。
她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那就一周。”郑受彬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李惠利心上,“这一周,不想它。”
李惠利愕然抬头。
郑受彬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这一周,你只是李惠利。来听我弹琴,或者……只是来坐坐。可以吗?”
窗外雨声潺潺,屋内灯光暖黄。
李惠利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看着郑受彬眼中那份不问缘由的包容和近乎纵容的温柔,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这块木头……总是能用最简单的方式,击溃她所有的防线。
她反手握住郑受彬的手,握得很紧,仿佛那是汹涌大海中唯一的浮木。
“好。”她声音沙哑,“就一周。”
郑受彬的嘴角,缓缓弯起一个清浅而真实的笑容。然后,她抽出手,将手指重新放回琴键上。
“听好了,”她说,“这次,我会弹对。”
轻柔而忧伤的旋律再次流淌出来,依旧带着生涩,却比上次多了几分流畅和情感。
她弹得很慢,很认真,偶尔弹错一个音,会微微蹙眉,然后重来。
李惠利靠在钢琴边,安静地听着。她没有再看郑受彬,而是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夜。
雇主威胁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任务的倒计时已经开始嘀嗒作响。
但在这个飘着墨香和琴声的小小书店里,在这个雨夜,她允许自己,暂时做一只收起爪子、舔舐伤口的狐狸。
只是暂时。
琴声温柔地包裹着她,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也像是一场注定要醒来的美梦。
她知道,一周之后,风暴必将到来。
但至少此刻,她有了一夜的月光,和一曲未完成的、只为她弹奏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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