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的第一课

那场充斥着血腥与狂热的擂台观览，像一场冰冷黏腻的噩梦，牢牢吸附在霍雨浩的感知里。尤其是最后钟离乌那近乎恶魔低语的引导，让他窥见狂热面具下颤抖的恐惧，这种颠覆性的、令人作呕的“真实”，比直接的暴力更让他心寒。

他被重新带回那间奢华而压抑的居所，身后的门无声合拢，将他再次囚于这片寂静的幽蓝之中。他靠在门上，剧烈地喘息，试图将肺里那混合着血腥与冷灰香气的空气挤压出去，却徒劳无功。那气味仿佛已渗入他的骨髓。

“看仔细，照夜。”

“这才是世界本该有的模样。”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钟离乌的话语，一遍遍在他耳畔回响，冰冷而笃定，试图蛮横地覆盖他过去十数年所认知的一切。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再无人前来打扰，只有定时送来的、精致却同样散发着那股冷香的食物无声地出现在门外。霍雨浩粒米未进，只喝了一点清水。身体的饥饿感尖锐地存在着，但精神上的排斥更甚。

他大部分时间依旧蜷缩在角落，试图放空自己，不去想任何事。但那双“幽冥灵眸”却仿佛自行其是。隔着厚重的门，他偶尔能“看”到门外守卫教徒的情绪光晕——并非具体的思绪，而是一种模糊的色彩与波动：深沉的墨绿，是麻木与服从；偶尔闪过躁动的橘红，是无聊与压抑的暴戾；甚至有一次，一股极淡的、几乎被碾碎的灰蓝色飘过，那是转瞬即逝的悲伤，很快又被深绿吞没。

这种不受控制的窥探让他恐慌。他奋力闭紧双眼，甚至用双手死死捂住，但那感知却似乎向内渗透，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自己体内那汹涌奔腾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紫黑色魂力，以及灵魂深处不断滋长的冰冷与躁动。

第三日清晨，门再次无声开启。

霍雨浩骤然抬头，眼底布满血丝，警惕地看向门口。

来的并非钟离乌，而是两名面覆银鬼面具的高阶教徒。他们一言不发，只做了一个不容抗拒的手势。

又要去哪里？观看更残忍的“真实”吗？

霍雨浩心底涌起强烈的抗拒，但身体的虚弱和魂力锁链的制约让他无法反抗。他沉默地站起身，跟随着他们。

这一次，走过的廊道愈发幽深，墙壁上开始出现更多诡异狰狞的浮雕，描绘着各种受难与献祭的可怖场景。空气中的冷灰香气也越发浓郁，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感，让人头晕目眩。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巨大的、由漆黑金属铸造的门前。门上雕刻着一只巨大无比、栩栩如生的眼球，瞳孔处似乎镶嵌着某种暗红的宝石，幽幽地注视着来客，仿佛能洞穿灵魂。

沉重的门向内打开，一股难以形容的庞大能量波动混合着无数杂乱尖锐的情绪洪流，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

霍雨浩闷哼一声，被这股无形的冲击撞得倒退半步，幽紫的眸子骤然收缩。

门后是一个无比宏伟的地下殿堂，穹顶高悬，看不到尽头，仿佛连接着另一个幽冥世界。殿堂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如同祭坛般的圆形高台。高台周围，密密麻麻地跪满了黑袍教徒，他们低垂着头，口中吟诵着晦涩难懂的祷文，声音汇聚成一片低沉而狂热的嗡鸣，在整个空间回荡。

而在那高台之上，矗立着数根扭曲的黑色石柱，石柱上缠绕着暗金色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束缚着几个身影。

那些身影模糊不清，被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魂力包裹着，只能隐约看到人形轮廓，正发出无声的哀嚎，他们的生命力与魂力正被那锁链与石柱贪婪地抽取、汇聚，注入高台中心一个缓缓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之中。

那漩涡，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可怕气息。

这是一场真正的、活生生的……邪恶祭祀！

霍雨浩的胃部剧烈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他想要移开目光，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那股邪恶的能量洪流和无数狂热的意念钉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吟诵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疯狂！

高台中心的黑暗漩涡旋转速度猛地加快，爆发出强烈的吸力。离高台稍近的一些教徒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们的魂力甚至部分生命力都不受控制地被抽离而出，化作一道道淡灰色的气流，汇入那漩涡之中。他们脸上浮现出痛苦与恐惧，但更多的，却是一种病态的、献祭般的狂热！

能量的狂潮与情绪的风暴席卷了整个殿堂。

“呃——！”霍雨浩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猛地抱住了头。

就在这一刻，他的“幽冥灵眸”不受控制地、彻底地爆发了！

视野瞬间变得一片混沌，又骤然清晰。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个具体的人，而是无数翻滚、碰撞、嘶嚎的情绪集合体！疯狂的信仰是灼目的惨白，贪婪的欲望是粘稠的暗黄，扭曲的爱恋是腐烂的粉红，巨大的恐惧是溃逃的灰黑，嗜血的兴奋是喷溅的猩红……它们交织、撕扯、吞噬，形成一片无比混乱、无比污浊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淹没！

更可怕的是，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被抽取的生命力与魂力，带着原主人最强烈的情绪碎片，如同毒液般注入漩涡，让那漩涡的能量变得更加狂暴、混乱、邪恶！

“不……停下……关掉……”他蜷缩起来，牙齿咯咯作响，试图封闭这可怕的感知，却根本无能为力。那无数的负面情绪如同钢针，疯狂地刺扎着他的精神之海，引动着他体内那股冰冷的毁灭魂力躁动不安，几乎要破体而出，加入这场疯狂的盛宴！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被这污浊的洪流彻底吞噬、同化时——

一只冰冷的手，轻轻覆上了他剧烈颤抖的脊背。

那股熟悉的、带着冷灰焚香气息的威压悄然降临，并不如何霸道，却奇迹般地将周围那足以令人疯狂的情绪浪潮稍稍隔开了一瞬。

钟离乌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玄色教袍在能量风暴中微微拂动。他并未看那疯狂的祭祀，只是垂眸凝视着几乎崩溃的霍雨浩，幽深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光芒。

“很难受，对吗？”他的声音低沉，穿透那狂热的吟诵，清晰地传入霍雨浩耳中，“这便是力量源泉之一的‘真相’。它丑陋，喧嚣，充满杂质。”

他的手掌依旧贴着霍雨浩的背心，那冰冷的触感此刻竟成了唯一能让霍雨浩抓住的、不至于彻底迷失的“实物”。

“学会过滤它们，照夜。”钟离乌的声音近乎一种引导，带着冷酷的耐心，“否则，你迟早会被你看到的‘真实’……逼疯。”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一股精纯却同源冰冷的魂力渡入霍雨浩体内，并非安抚，而是强行压制住他体内即将暴走的毁灭冲动。

“现在，看清楚，然后……”钟离乌抬起另一只手，指向那疯狂旋转的黑暗漩涡，以及其下无数扭曲狂热的情绪光流，“…承受它。”

“这是你必须适应的第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