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7)班教室里的低气压尚未完全散去,课间操的铃声如同救星般响起。同学们如同出笼的小鸟涌向操场,唯有窗边最后一排的两人,依旧被无形的冰墙隔绝在喧嚣之外。
宋祁与帽檐低压,烦躁地在草稿纸上胡乱涂鸦,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江亦则端坐着,对着那本崭新的笔记本,笔尖悬停在雪白的纸页上方,迟迟没有落下。颧骨的淤青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枚无声的勋章,也像一道碍眼的瑕疵。
就在这时,班长匆匆跑进教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径直走到他们桌前。
“江亦,宋祁与,” 班长压低声音,“徐主任让你们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
“徐主任?” 宋祁与猛地抬头,帽檐下的眼神带着疑惑和一丝不耐。徐主任,老徐?那个平时笑眯眯、但眼神贼尖的美术老师兼年级主任?
江亦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脸上依旧是平静无波。他合上笔记本,动作标准地站起身:“知道了。”
宋祁与烦躁地“啧”了一声,也慢吞吞地站起来,跟在江亦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喧闹的走廊,走向位于教学楼另一端的教师办公室。那几步路的距离,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推开主任办公室的门,一股淡淡的颜料和纸张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徐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本画册,但他显然无心欣赏。看到两人进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瞬间扫过宋祁与帽檐下的脸,最后精准地定格在江亦左侧颧骨那片显眼的青紫淤痕上。
“来了?坐。” 徐主任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两张椅子。
江亦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标准的优等生姿态。
宋祁与则有些别扭地拉开椅子坐下,帽檐依旧压着,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
办公室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课间操音乐声。
“说说吧,” 徐主任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江亦脸上,“江亦同学,你脸上这伤……怎么回事?”
问题直指核心,没有丝毫迂回。
江亦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迎上徐主任审视的目光,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
“报告徐主任,昨天放学后,在校外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了。”
“摔跤?” 徐主任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目光却更加锐利,“摔得挺有水平啊?刚好磕到颧骨?嘴角也破了?”
“是。地面湿滑,没注意。” 江亦的回答滴水不漏,眼神坦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哦?” 徐主任的尾音拖长,带着一丝玩味。他没有继续追问江亦,反而将目光转向了旁边一直沉默的宋祁与,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宋祁与同学,你呢?昨天放学后,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情?或者,看到江亦同学是怎么‘摔跤’的?”
宋祁与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帽檐下的眼神剧烈地闪烁起来。他放在腿上的手猛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看到了!
他当然看到了!
他看到了江亦为了他,卸下伪装,像个不要命的疯子一样冲进死胡同!看到了他一个人放倒三个混混的狠戾!看到了他嘴角渗血、颧骨青紫的样子!也听到了混混惊恐地指认江亦才是那个“魔鬼”!
真相就在他嘴边,呼之欲出!
他只要说出来,就能戳穿江亦那该死的“摔跤”谎言!就能让老徐知道,这个“完美会长”私下里是多么的暴烈和疯狂!甚至……可能让江亦背上处分!
一股报复的快意和一种“终于能撕开他伪装”的冲动猛地冲上头顶!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然而,就在他张口的瞬间——
脑海里猛地闪过江亦昨天在混混面前,模仿他、自称“你们要找的人”时,那冰冷决绝的背影!
闪过江亦独自面对三个凶徒时,那卸下所有温润、只剩下纯粹凶狠的眼神!
闪过混混瘫倒在地、痛苦呻吟的惨状,和地上那几滴刺目的、属于江亦的血迹!
更闪过……江亦刚才在徐主任面前,顶着那明显的伤痕,平静地、毫无波澜地说出“摔跤”时,那副仿佛戴着一副完美假面的样子!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烦躁和……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憋屈的维护感,如同冰冷的巨浪,瞬间浇灭了他脱口而出的冲动!
为什么要替他隐瞒?
他明明在撒谎!
他明明是个疯子!是个魔鬼!
可……可是……
宋祁与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帽檐下的嘴唇抿得死紧,几乎失去了血色。他能感觉到徐主任和江亦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尤其是江亦,那平静无波的目光深处,似乎隐藏着一丝极淡的……审视?
最终,在巨大的心理挣扎和那股莫名力量的拉扯下,宋祁与只是极其烦躁地、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意味,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没看见。我……我走得早。”
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明显的抗拒和别扭。
徐主任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带着一丝了然和更深的探究。他看看一脸平静、仿佛事不关己的江亦,又看看旁边帽檐低压、浑身散发着“别烦我”气息、却又明显内心挣扎的宋祁与。
“都没看见?” 徐主任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穿透力,“那真是巧了。”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不过呢,”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锐利起来,“我倒是听到点别的风声。”
“听说昨天放学后,学校斜对面那条死胡同里,发生了一起恶性斗殴事件?三个社会青年被一个穿着我们林潍六中校服的学生打进了医院?伤得还挺重。”
徐主任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再次聚焦在江亦脸上,语气加重:
“江亦同学,你作为学生会长,消息应该很灵通吧?对此事……有什么了解吗?”
空气瞬间凝固。
宋祁与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攥紧的拳头里全是冷汗。老徐知道了!他果然知道了!
江亦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关节再次微微泛白。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破绽,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他推了推眼镜,迎上徐主任审视的目光,声音平稳得可怕:
“徐主任,这件事我也略有耳闻。作为学生会长,我对此类扰乱校园周边秩序的行为表示强烈谴责。不过,具体是哪个学生所为,目前还没有确切消息。学校保安处和警方应该已经介入调查,相信很快会有结果。我也会密切关注此事进展,并及时向您汇报。”
一番话,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将“谴责”、“关注”、“汇报”这些官方辞令运用得炉火纯青,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置身事外、只关心“秩序”的学生干部。
宋祁与在旁边听得几乎要冷笑出声!好一个“没有确切消息”!好一个“强烈谴责”!江亦!你他妈可真能装!
徐主任盯着江亦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镜片,看进他的灵魂深处。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徐主任手指敲击桌面的“笃笃”声,像敲在人心上。
终于,徐主任缓缓收回了目光,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了然?
“嗯,江亦同学说得很好。维护校园秩序,是学生干部应尽的责任。” 他点了点头,话锋却突然一转,目光扫过两人,“不过呢,年轻人,血气方刚,有时候容易冲动。打架斗殴,终归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伤了自己,都不值得。”
他的目光在江亦颧骨的淤青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宋祁与紧握的拳头。
“这件事情,学校会调查清楚。你们两个,” 徐主任的语气严肃起来,“不管有没有参与,或者知道些什么,都要记住一点:遇事要冷静,第一时间报告老师或保安,不要逞个人英雄主义。尤其是你,宋祁与,少惹点麻烦。”
他挥了挥手:“好了,回去上课吧。江亦,脸上的伤,记得去医务室看看。”
“是,徐主任。” 江亦站起身,微微颔首,动作标准。
宋祁与也闷闷地应了一声,跟着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徐主任那仿佛洞察一切的目光。
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有些刺眼。
宋祁与猛地加快脚步,几步就超过了走在前面的江亦。他没有回头,只是帽檐下的侧脸线条绷得死紧,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憋闷和愤怒。他恨江亦那该死的冷静和谎言!更恨自己刚才那该死的、莫名其妙的沉默!
江亦看着宋祁与带着戾气快步离开的背影,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抬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颧骨那片刺痛的淤青。镜片后的眸光深处,那强行维持的平静冰面下,似乎有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是谎言未被戳穿的庆幸?是对宋祁与沉默的意外?还是……一丝更深、更沉的疲惫?
办公室里那番关于“职责”和“秩序”的冠冕堂皇的说辞,此刻像沉重的枷锁,套在了他心上。而宋祁与那沉默的、愤怒的背影,则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了他精心构筑的堡垒之上。冰墙内外,两人各自怀揣着无法言说的秘密和巨大的煎熬,在阳光明媚的走廊里,走向各自沉默的囚笼。
下午的课,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各自翻腾的心绪中煎熬度过。放学铃声响起,如同解脱的号角,教室瞬间被收拾书包的嘈杂填满。
宋祁与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起身,或者烦躁地第一个冲出教室。他反常地坐在座位上,帽檐依旧压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那本封面带着狰狞划痕的素描本。目光却透过帽檐的缝隙,紧紧锁定着前排那个同样在缓慢收拾东西的、挺直却显得格外沉重的背影——江亦。
他能看到江亦颧骨上那片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愈发刺眼的青紫,能看到他嘴角那道深色的痂,能看到他推眼镜时,指关节微微泛白的细微动作。
办公室里那番对话,江亦冰冷的谎言和他自己憋屈的沉默,像两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但此刻,更重的,是一种陌生的、带着钝痛感的焦灼。
他不能让江亦再这样下去了。
不能让他再因为自己……卷入这种危险,受这种伤,甚至……为了维护那个该死的“秩序”人设,在老师面前平静地撒谎!
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粗暴地冲到江亦面前,而是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所有惯常的戾气,然后才迈开脚步,在同学们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中,径直走向刚拉上书包拉链的江亦。
江亦似乎有所察觉,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回头。
“江亦。” 宋祁与的声音响起,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刺的尖锐或嘲讽,也不是在徐主任面前的别扭抗拒。
那是一种……极其陌生的、带着明显努力克制后、才呈现出的……**温柔**。
是的,温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小心翼翼。
江亦的背影明显僵住了。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目光带着一丝罕见的、来不及掩饰的惊愕和……茫然,看向站在面前的宋祁与。
宋祁与掀开了帽檐,露出了那张带着少年锐气、此刻却显得有些疲惫和复杂的脸。他的眼神不再冰冷,不再充满敌意,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坦诚的认真,还有……一丝清晰的担忧。
夕阳的金辉穿过窗户,落在他洗得发白的黑T恤上,也落在他看向江亦伤口的目光里。
“那个……” 宋祁与似乎不太习惯用这种语气说话,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江亦耳中,“昨天……胡同里的事……谢谢你。”
一句直白的“谢谢”,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江亦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剧烈的涟漪!他镜片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握着书包带的手指瞬间收紧!
宋祁与没有停顿,他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江亦那过于锐利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视线落在江亦颧骨的淤青上,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真诚:
“但是……以后……我的事,你别管了。”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江亦的眼睛,那双总是充满戾气的眸子里,此刻流淌着一种江亦从未见过的、带着担忧的暖流:
“那些混混……都是冲我来的。是我自己惹的麻烦。我自己能处理。” 他强调着“我自己”,语气坚定,“你……你是学生会长,你有你的……位置和要做的事。别因为我……再受伤了。”
宋祁与的话语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带着一种与他平日形象格格不入的温和与清晰: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这是你的‘职责’。”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江亦在办公室那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点无奈和自嘲的弧度,“但……真的不用。别再为我做那种事了。不值得。”
“不值得”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江亦心上。
说完这些,宋祁与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他不再看江亦的反应,迅速将帽檐重新拉下,遮住了自己可能泄露出的更多情绪。他侧过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低沉,却不再带刺,反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走了……你……自己小心点。”
他没有等江亦的回应,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然后便背着那个破旧的书包,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教室。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背影依旧单薄,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孤绝和戾气,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和释然?
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收拾东西的同学,以及……僵立在原地的江亦。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宋祁与消失的门口方向,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震惊!
难以置信!
还有……一种被那突如其来的、陌生“温柔”狠狠击中的、尖锐的酸涩和……恐慌!
宋祁与……对他说“谢谢”?
宋祁与……用那种温和的、带着担忧的语气跟他说话?
宋祁与……让他别管了?说他自己能处理?说……不值得?
这完全颠覆了他对宋祁与的所有认知!那个浑身是刺、对他充满敌意、恨不得将他踩在脚下的少年,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是因为看到他受伤了吗?
是因为昨天那场血腥的打斗?
还是……因为他在徐主任面前的沉默?
那句“不值得”,像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江亦用“职责”和“秩序”筑起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不是为了秩序?不是为了职责?那宋祁与眼中的“不值得”……又是因为什么?
难道……他真的……看出了什么?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江亦!比昨天面对三个混混时更甚!他感觉自己精心构筑的堡垒,在宋祁与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温度的“温柔”面前,正在加速崩塌!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用力按住了颧骨那片刺痛的淤青。疼痛感传来,却无法驱散心头的混乱和惊悸。
夕阳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拉得细长而孤寂。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光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如同雕像般僵立着。
宋祁与那句带着担忧的“别再为我做那种事了”和那句轻飘飘的“不值得”,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冰墙之上,第一次投来了带着温度的注视。
堡垒的主人,却在突如其来的暖意中,感到了灭顶的恐慌。
他精心隐藏的、被“职责”层层包裹的心意,似乎正在被那双他以为永远冰冷的眼睛,无声地……窥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