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夜是他习惯了三千年的事。
夜晚很长,他也从来一个人撑过。孤独对神来说算不得什么,撑下去就是。
可最近,他却开始习惯把你拖下水。
明明知道你第二天会困得睁不开眼,他还是随口甩一句“再打一把”。
不是因为游戏。只是因为有人在身边的时候,夜好像没那么难熬。
这是他不愿承认的软弱。嘴上还是玩笑口气,懒得认真。
但他自己明白,有了选择,他就不想再回到以前那种漫长的安静里了。
你歪着脑袋困得要倒下的时候,他顺手扶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又看见很久以前的影子——
错觉,他垂眸告诉自己。
所以还是要嘴硬。你嫌弃地回“暴力”时,他心口反而静了下来。
民间讲他的劫难,是剔骨削肉、焚身重生。
他也听过,不止一次,还曾在茶馆楼上倚窗看几个说书人绘声绘色地演绎。那些人最后还抱拳大笑:“哪吒大闹东海,三岁成神,何其威风!”
他听得兴致勃勃,像在听旁人的故事。
没什么不好。他从来都知道,那些劫,不是他的。
他是地脉自生,不曾求母、不曾负父,自然无须为爱受难。
他也不是没见过情之一事如何折人筋骨。
他亲眼看见老君如何沉下万丈深情而不自知,后来又如何牵手送走那个姑娘。
从前他不明白那种悲哀是哪里来的,后来也不想去明白了。
他只是认定,那是老君的宿命,不是他的。
他不会有。
——也不该有。
直到你。
你走了,他才知道,劫不是风雷、血火,更不是撕心裂肺。
劫是你走后,他还坐在那片木廊下,月光照进水面,他看着自己的身影不再被另一道熟悉的影子盖住,也不再从心口漾开。
那天你没有回头,他也没出声。
他见过无数生离死别,但那一刻,他什么都动不了。
也没挽留。
老君至少曾试过拉住。
而他,连抬手都没有。
所以不是哪吒的宿命,也不是神明的考验。
是他一个人——不是哪吒,不是神明——第一次为谁心甘情愿地走神,心动,想要留下。
……也是,第一次亲手错过。
民间说那是“情劫”。
他以前从不信。
现在,他信了。
现在你就在他面前,眉眼熟得过分,一点都不像从死里走过的人。
你总是没什么防备地喊他,说“哪吒”,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说“重启就好了”……
你一字一句都像刀,但你自己不知道。
他当时没出声。咬着杯沿,牙齿磕在玻璃上,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了,你却还笑。他只能假装什么都没事地接话。
他从不缺安慰话,也更清楚“忘了反而更好”。
但此刻,他第一次想顺着这种荒唐继续下去。
不是逃避。
只是觉得,如果你永远不知道真相、从此只为现在活着,那就再不会痛一次。
你不知道你死过,不知道他后来怎么走过来,也不知道你现在笑着说的每一句话,其实都反刮在他早就结痂的旧伤上。
对你,他早就习惯把疼留给自己。于是他把话咽下去,闭口不提。
这不是什么神的决定,只是他的自觉:
你已经走一遭回来了,不能再碎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