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我们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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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回收旧钞的网点,比沈青玥想象的要冷清。
她选择的是公告列表里一个位于老城区的支行代办点。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写着“第四套人民币残损币兑换点”,玻璃门上贴着详细的兑换规则和截止日期。
里面没有排队的人潮,只有零星几个老人拿着小布包,坐在长椅上等待。柜员的表情平淡,带着点例行公事的麻木。空气里飘着旧纸张特有的沉闷气味。
沈青玥没有进去。她背着一个旧书包,里面装着那个硬壳笔记本和一部分现金,像个等家长办业务的小学生,在银行大门斜对面的一个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进出银行的人。
她在观察,在等待。
大部分来兑换的人,拿出的都是真正破旧、污损严重的钞票,用橡皮筋捆着,或者散乱地装在塑料袋里。他们换到崭新挺括的第五套人民币时,脸上会露出朴实而满意的笑容,小心地将新钱揣好离开。
这不是她的目标。她的目标是那些可能夹带着“宝贝”而不自知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日头渐渐升高。小卖部的老板娘好奇地看了她几眼,最终没说什么。
就在沈青玥以为今天不会有收获,准备离开时,一个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一个大约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看起来像老知识分子的男人,提着一个旧的、但很干净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步履略显急促地走进了银行。
他看起来和周围那些拿零散旧钞的老人有些不同。他的表情不是平淡或满意,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焦急和一丝窘迫的神情。
沈青玥的心微微一动。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跟随着他。
老人没有去排队,而是先走到咨询台,和工作人员低声交谈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比划,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的东西。
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工作人员摇了摇头,指了指兑换窗口,又摆了摆手,似乎在解释什么规定。
老人的肩膀垮了下去,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和焦虑。他拿着那个牛皮纸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向了兑换窗口前的长椅,坐了下来,却有些坐立不安,不时打开牛皮纸包的一角看看,又迅速合上。
有货!而且他似乎不想按面值兑换!
沈青玥几乎立刻做出了判断。那牛皮纸包里,很可能是整刀的(百张连号)甚至整捆的(千张连号)纸币!而且品相可能很好!否则老人不会露出那种表情!
银行按规定只按面值兑换,不会为任何“收藏价值”多付一分钱。这对于清楚手中纸币价值的人来说,是无法接受的。
她的机会来了。
她需要创造一个自然而不引人怀疑的接触机会。
沈青玥站起身,走到小卖部,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然后,她看似无意地走到银行门口的那排长椅附近,拧开水瓶喝水,目光“好奇”地落在老人紧紧抱着的公文包和那个牛皮纸包上。
老人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有些警惕地将公文包往怀里收了收。
沈青玥适时地露出一个属于小女孩的、略带腼腆和无害的笑容,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好奇发问:“老爷爷,您那个纸包里也是旧钱吗?我奶奶也让我来换新钱,可是她的钱都好破哦,您这个看起来好新呀。”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的天真,轻易地卸下了老人的心防。
老人叹了口气,脸上的焦虑缓和了一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是啊……是新的……都没用过……可是银行……唉……”他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尽管对方只是个小女孩。
“银行怎么了?新钱不是更好换吗?”沈青玥眨着眼睛,继续扮演无知。
“银行只认面值,不管新旧啊。”老人苦笑一下,下意识地又将牛皮纸包打开一条缝,露出里面崭新的一沓蓝色纸币的一角。
沈青玥的心脏猛地一缩!蓝色!是8050!而且是一整刀!看那挺括崭新的程度,绝对是绝品!
她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脸上维持着好奇:“哇!蓝色的五十块!我都没见过呢!老爷爷,您这钱这么新,干嘛要换成新钱呀?新的五十块是绿色的,没这个好看呢。”
老人被她说得一愣,随即更加懊恼:“是啊……我也知道……可是……可是我急用钱啊……等着交医药费……”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艰难,“家里实在凑不齐了,才想着把这些压箱底的老本拿出来……谁知道银行就这么死板……”
急用钱!医药费!压箱底的老本!
所有关键词都指向一个结果——老人极度需要现金,并且不了解手中纸币的真正收藏价值,甚至可能因为银行的拒绝而陷入恐慌和低估其价值!
天赐良机!
沈青玥的大脑飞速运转。她不能表现得太急切,也不能在银行门口直接交易。
她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啊……要交医药费啊……那肯定很着急。银行太坏了!”她撅起嘴,一副为老人打抱不平的样子,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老爷爷,我爸爸好像也挺喜欢收集这种蓝色的老钱币的,他说好像能值多一点钱呢?要不……我问问我爸爸,看他愿不愿意用新钱跟您换?说不定比银行换得多一点呢?”
老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但随即又有些犹豫和警惕:“你爸爸?这……这合适吗?银行都不收……”
“我也不知道呀,我就是问问嘛。”沈青玥表现得毫无心机,“反正您在这儿等着也是等着,我打个电话问我爸爸一下?要是他愿意,不是挺好嘛?您也能多换点钱交医药费。”
巨大的现金需求和眼前小女孩天真无害的模样,最终摧毁了老人的警惕心。他看了一眼冷清的银行大厅,又想想急需的医药费,重重地点了点头:“……那……那麻烦小姑娘你……帮我问问?要是……要是能多换一点,真是谢谢你了……”
“嗯!您在这儿等我一下哦!我去那边小卖部打电话!”沈青玥指着斜对面的小卖部。
她跑到小卖部,用公用电话,假装拨了个号码,对着话筒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爸爸”“蓝色的老钱”“人家急用钱”之类的话。
几分钟后,她跑回银行门口,脸上带着“好消息”的兴奋笑容:“老爷爷!我爸爸说啦!他正好想要这种钱!他说如果是全新的,他愿意按……按五十五块钱一张跟您换!比银行多五块呢!”
她故意报了一个比面值略高、但又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既要让对方觉得有利可图,又不能高到引起怀疑或让对方意识到其真正价值。
“五十五?”老人快速心算了一下,一刀一百张就是五千五百块,比银行多五百块!对于急需用钱的他来说,这五百块可能就是几天的药钱!
“真的?你爸爸真愿意?”他激动地站起来,手都有些抖。 “嗯!我爸爸说马上送钱过来!让您去旁边那个小公园的亭子里等他,这里人多眼杂不好。”沈青玥指了一下银行旁边街心公园的凉亭。
老人此刻已经完全信任了她,连连点头:“好!好!谢谢你啊小姑娘!真是太谢谢了!”
两人前一后走进街心公园的凉亭。沈青玥让老人稍等,说自己再去给爸爸打个电话催一下。
她绕到公园另一侧,迅速从书包里拿出硬壳笔记本,取出五千五百元新钞(她平时就有将大额现金分成几份存放的习惯),用一张旧报纸包好。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走回凉亭。
“老爷爷,我爸爸说他临时有事过不来,让我先把钱给您送过来。”她将报纸包递给老人,“您数数,五千五。他说让您把那个蓝色的钱给我就行。”
老人颤抖着手接过报纸包,打开,看到里面簇新的、捆得整整齐齐的五十元新钞(第五套),眼眶瞬间就红了。他连忙拿出那刀用牛皮纸包着的8050,递给沈青玥,声音哽咽:“谢谢……谢谢你们……真是好人啊……”
沈青玥接过那刀沉甸甸的纸币,入手那种崭新挺括的质感让她心脏狂跳。她迅速打开牛皮纸一角确认——果然是整整一百张连号的、品相极佳的80版五十元纸币!
“不用谢,老爷爷您快去医院吧。”她将纸币小心地抱在怀里,转身快步离开。
走到公园无人处,她才允许自己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气,后背惊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成功了!
用五千五百元新钞,换来了面值五千元、市场价值可能高达五万甚至十万以上的收藏级纸币!
利润可能超过百分之九百!
至今,这是最大的一笔收获,也是最险的一笔。赌的就是对方的信息匮乏和急切心理。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刀珍贵的8050用软纸层层包裹,放进书包最内侧的夹层里。
平息了激动后,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利用他人的困境牟取暴利,这滋味并不全然美好。但很快,她就将这点软弱的情绪压了下去。这就是资本的游戏规则,冰冷而真实。她不赚,也会有别人来赚。至少,她让那位老人多拿到了五百块急需的现金。
重新冷静下来的沈青玥,目光再次锐利起来。
这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她需要更系统的方法。
接下来的几天,她像上班一样,准时出现在不同的银行回收网点附近。她不再主动搭讪,而是更隐蔽地观察,通过神态、衣着、携带的包裹等细节,筛选潜在目标。
她也调整了策略。对于零星几张潜力纸币,她给出的溢价不高,通常只比面值高10%-20%,让对方觉得小有甜头又不至于怀疑。对于大宗货源,则综合评估品相、版本、对方的急切程度,给出一个远低于市场价但远高于面值的价格,快速拿下。
她的“下线”网络也开始持续供血。废品站的女人陆续给她找来一些散张的902绿幽灵和80100;菜市场的黄牛也偶尔能收到几张品相不错的8050。虽然单次利润不高,但细水长流,聚沙成塔。
她的硬壳笔记本越来越厚,里面夹着的不再是简单的钞票,而是一张张潜力无限的“原始股”。
她的现金在不断支出,但资产总值却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悄然膨胀。
直到一周后,她在另一个网点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个修车老头。
他推着他那辆三轮车,车斗里坐着他的傻儿子。老头没有进银行,而是在银行外的路边徘徊,眼神鬼鬼祟祟地扫视着进出银行的人,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包。
当看到一个老太太拿着刚换好的新钱走出来时,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想上前搭话,最终却又退缩了,焦躁地搓着手。
沈青玥心里一沉。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也知道了旧钞套利的门道?是谁告诉他的?周伟明?还是他自己悟出来的?
不管是哪种情况,这都意味着风险。修车老头的贪婪和不稳定性,很可能打乱她的计划,甚至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她正犹豫着是否要避开,修车老头却无意中一转头,看到了她。
四目相对。
老头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救星,推着车就快步朝她走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又混合着焦急的笑容。
“姑娘!姑娘!可算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