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付完仓库尾款,拿回正式协议,沈青玥的现金储备缩水到了十万两千块。那凭空消失的三千块,像一根细小的刺,提醒着她商业世界的冷酷和精确——一步算错,真金白银就会蒸发。
她没有时间懊恼。滤渣的过程,本就是不断试错、不断剔除杂质、提纯精粹的过程。这笔学费,交得值。
回到小屋,她反锁房门,将那份签着“赵建国”和“兴旺塑料加工厂”的租赁协议仔细看了好几遍,然后将其与房东的那份协议叠放在一起,收进那个藏着蓝色金属片的雪花膏盒子旁边。
两份协议,一进一出,锁定了未来三年那个仓库可能带来的潜在价值。现在,它就像一枚沉睡的种子,被埋进坂田那片即将沸腾的土壤里,需要的是耐心等待。
而沈青玥的耐心,从来只用于瞄准,而非停滞。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那几份被翻得卷边的报纸,大脑如同最高效的处理器,过滤着庞杂的信息流。股市在经历短暂的狂热后,陷入了一种焦灼的震荡,营业部门口的喧嚣也带上了几分疑虑和观望。她知道,下一个全民性的巨大浪潮还需要时间酝酿。
她的十万两千块,不能沉睡在银行里,被通货膨胀悄然稀释。她需要更高的资金周转率,需要更敏锐地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短期套利的机会。
深城,作为改革开放的最前沿,每一天都涌动着无数的需求和机会。它们隐藏在报纸的分类广告里,隐藏在街边电线杆的招贴里,隐藏在人们口耳相传的抱怨和渴望里。
沈青玥开始调整她的“散步”路线。她不再只去证券营业部门口,而是更多地流连于邮局门口的信息栏、人才市场外的广告墙、甚至是一些大型工业区附近的布告栏。她看得更细,听得更杂。
她在寻找一种特定的“需求”——急切、短期、愿意支付溢价、且交易流程简单的需求。
几天后,一条不起眼的信息引起了她的注意。是在一份面向打工者的周刊角落,一则求购广告:
【急购二手进口贴片机(SMT),型号松下MSH,富士CP系列优先,要求状态良好,能立即投产,价格可议。联系人:李工,Call机:129-XXXXXX】
进口贴片机?SMT?沈青玥对这些专业术语感到陌生,但她抓住了关键词:“急购”、“价格可议”、“立即投产”。
这背后,很可能是一家接到了紧急订单的小型电子厂,原有设备不足或突然故障,急需补充设备以保障生产。这种需求往往非常急迫,愿意为了速度和可靠性支付比市场价更高的费用。
而“二手”设备,意味着这是一个存量市场,信息不透明,价格波动大,存在套利空间。
一个念头瞬间形成:如果能找到符合要求的二手设备,低买,然后转手卖给这个“李工”,或许能快速赚取差价。
但问题是,她不懂设备,更不懂行情。去哪里找?找到了如何判断好坏?如何谈判?
直接联系李工?风险太大,她无法解释信息来源,也无法取得对方信任。
她需要一个新的、具备专业知识的“触手”。
沈青玥再次来到那个大型书城。这一次,她直奔工业技术区和计算机区。她在那些专业书籍和杂志架前徘徊,目光快速扫过阅读者的面孔。
她需要一个看起来懂技术、但可能怀才不遇、需要额外收入的人。
她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一个角落。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干净的旧衬衫,戴着厚厚的眼镜,正聚精会神地翻阅一本厚厚的《SMT表面贴装技术原理与应用》,手边还放着一本笔记,时不时低头记录着什么。
他看起来像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或者某个小厂的技术员,眼神专注,带着一种对知识的渴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经济上的窘迫。
沈青玥耐心地等着。直到那个年轻人合上书,小心地放回书架,准备离开时,她才走上前去。
“你好。”她抬起头,看着对方。
年轻人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小女孩:“呃……你好,有事吗?”
“请问,你懂贴片机吗?比如松下MSH系列的?”沈青玥直接问道,语气平静,像在问路。
年轻人更惊讶了,下意识回答:“懂一些……我们厂里就有几台老款的MSH2……怎么了?”
“我想请教一个问题。”沈青玥从书包里拿出那份刊登求购信息的周刊,指着那条广告,“如果有人急购这种设备,状态良好,能立即投产的,通常愿意比市场价高多少?”
年轻人凑过去看了看广告,皱起眉头:“急购?还要立即投产?这种……至少得比正常二手价高个15%到20%吧?说不定更高。毕竟停产检修、物流都需要时间,耽误订单损失更大。”他顿了顿,有些好奇地看着沈青玥,“你问这个干嘛?”
“帮家里大人问问。”沈青玥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继续问,“那……如果要找这样的设备,去哪里找比较快?”
“这个嘛……”年轻人沉吟了一下,“本地的二手设备市场可以去看看,华强北那边也有几家搞这个的,不过水很深,好坏难辨。最快的话……其实有些厂子效益不好或者转型,会私下处理设备,价格往往更低,但需要消息灵通……”他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跟一个小女孩说太多这些干嘛,摇了摇头,“算了,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明白。让你家大人自己去打听吧。”
说完,他就要走。
“等等。”沈青玥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这是她事先准备好的),“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这是咨询费。”
年轻人看着那五十块钱,眼睛都直了,脸上瞬间涨红,像是受到了侮辱,又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渴望:“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
“我没有别的意思。”沈青玥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只是觉得你的知识值这个价。而且,或许我们还可以再做个交易。”
她晃了晃手里的周刊:“如果你能帮我打听到符合要求的设备信息,找到可靠的货源,并且帮忙初步判断设备状态,事成之后,我可以再付给你……五百块。现金。”
“五……五百块?”年轻人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眼睛死死盯着沈青玥,像是在判断这是不是一场恶作剧。他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几百块!
“只是打听信息,初步判断,不需要你承担任何风险。成交吗?”沈青玥盯着他的眼睛。
巨大的诱惑和强烈的好奇心,最终压倒了疑虑和一丝不安。年轻人用力咽了口唾沫,看了看四周无人注意,飞快地接过那五十块钱塞进口袋,压低声音:“……怎么联系你?”
沈青玥报出了那个楼下公用电话的号码。“我每天下午四点左右会在那里。姓沈。”
“好……我叫周伟明。”年轻人说完,像做贼一样,匆匆离开了书城。
沈青玥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把临时的“专业扳手”,暂时握在手里了。
接下来的两天,沈青玥下午四点准时守在公用电话旁。
第一天,电话没响。
第二天,下午四点过十分,电话响了。
是周伟明。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和急切:“沈……沈小姐?我打听到了!西丽那边有家小电子厂好像要转让,里面有两台松下MSH2,用了四五年,保养得好像还行!我托同学去打听了,对方报价八万五一台!但是要两台一起走!”
八万五一台?两台十七万?远远超出了她的资金范围!而且她根本不需要两台!
“只要一台。价格能谈吗?”沈青玥冷静地问。
“一台……估计难,人家想打包处理。而且……而且那个求购的李工,我刚偷偷Call他问了,他好像更急了,说如果是状态好的MSH2,一台十一二万他都愿意马上要!”周伟明的语气因为巨大的差价而激动起来。
一台十一二万!收购价八万五!中间有两万五以上的差价空间!
沈青玥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利润惊人!但本金要求也极高!她不可能吃下两台,资金不够,风险也太大。
“想办法联系卖家,试探一下,如果只买一台,最高什么价。尽快回复我。”沈青玥下达指令,然后挂断了电话。
她坐在电话旁,脑子飞快运转。即使一台能谈到九万,她手头的十万两千块也刚好够支付,但付完之后就几乎清零了!而且还需要预留可能的维修、运输成本和周伟明的佣金。
风险极高。一旦设备有问题,或者李工那边变卦,她将血本无归。
赌,还是不赌?
这是一个典型的短期套利机会,利润丰厚,但环节众多,处处是坑。
滤渣,滤的就是这种高风险的投机吗?
不。沈青玥迅速冷静下来。滤渣的核心,是剔除不确定性,获取稳定收益。这种需要依赖他人专业判断(周伟明是否可靠?)、对方需求紧迫性(李工是否真的那么急?)、设备真实状态(二手设备暗病多)的交易,不确定性太高了。
利润虽厚,却与她现阶段求稳、积累原始资本的策略不符。
她需要的是风险更低、资金周转更快的模式。
果断放弃。
几分钟后,电话再次响起。周伟明的声音带着遗憾:“卖家死活不松口,一定要两台一起卖,说单卖一台就九万五,少一分不卖。”
九万五。价格更高了。
“知道了。谢谢。这次交易取消。”沈青玥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啊?取消?”周伟明愣住了,急了,“为什么啊?差价很大啊!李工那边真的急要!”
“风险太高。”沈青玥淡淡地说,“你的五十块咨询费已经付了。下次有更合适的机会再合作。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毫不理会电话那头的错愕和可能的不甘。
她站起身,轻轻吐出一口气。面对超过百分之三十的潜在利润诱惑,果断抽身,需要极大的自制力。
但她做到了。
滤掉这份浮躁的贪婪,剩下的,才是更清晰的路径。
她回到小屋,再次翻开报纸。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追逐那些看似暴利的大宗交易,而是聚焦于更琐碎、更不起眼的信息。
然后,她看到了它。
在《深城特区报》的中缝,一条短得不能再短的信息:
【因厂房搬迁,急转一批九成新国产波峰焊、切脚机、二手货架、办公桌椅等,价格低廉,给钱就卖。联系人:刘先生,电话:XXXXXXX】
波峰焊?切脚机?这同样是电子厂的设备,但比贴片机便宜得多!而且是“急转”、“给钱就卖”!
沈青玥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才是更适合她现阶段资金量和风险承受能力的“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