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初雪

高中生的日子很平常地过，一张张试卷一本本教辅堆叠岁月，满满叠进海梁冷透的寒冬，期末考试将来，新一年也已经在路上。

上午第二节是历史课，还是刘绪文老师，多少人沉在她的嗓音里昏昏欲睡，直到一声窃窃私语打破这场平静——“下雪了！”

这一年海梁的第一场雪在一个苍白的上午无声地降落，雪白的絮子飘满天，天气够冷，不多时就在各处蓄积起薄薄的一层，石砖上、花坛上、亦或者是常青的几棵老松树，天地间转眼白茫茫一片，纯粹得让人心惊。

守着最好的地理位置，梁静宜还有后面两位第一时间醒了瞌睡，扒着窗台向外望去，就连陆其妙一时之间都忘了现在正讲的这段知识点何其重要。

隔着明净的窗子，一场雪下进那些十六七岁的眼睛里。

刘绪文“这一下雪啊，我就想起我小时候的事。”

刘绪文教书太多年了，她知道甲午战争抢不过这场年轻的大雪，索性聊起别的。雪里头全世界寂静无声，成了她温和声线的最好背景，她的年纪是这些小孩子将近四倍，发生在她身上的历史远比书中的历史更有吸引力。

刘绪文“……原来一中后身有条河，那时候的冬天比现在冷，河上结很厚的冰，我们就在上面滑雪橇……”

现在这条河在一中的一次扩建里被填平，成了学生们日夜行走的柏油马路，只有落雪的时候，只看见白色，就以为那条老旧的河还在那里。

下课，刚好大课间，课间操因为降雪取消，他们有很长的时间，于是许多学生站上那条河。他们没有雪橇，不过有颗年轻的心。热气腾腾的新鲜感裹进雪球里，砸开来一地尖叫和笑闹。

梁静宜在前头闹得欢，陆其妙裹了一件黑色及脚踝的长羽绒服跟在后头，不敢迈开步子来，活像一只笨拙的企鹅。

梁静宜“妙妙，你快点呀！”

陆其妙“——是你慢点，别摔了！”

梁静宜慢不下来，雪，满世界都是洁白的雪，然后周遭都是欢笑，少年的纯粹何尝不是雪，在小雪团里头，大家难得忘了身后成山的作业与考试，只拥抱雪。

她人缘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扯进一场大战，陆其妙倒是摇摇头拒绝了。她立在一棵青松边上，松树裹了一层糖霜，像她喜欢吃的糖山楂，还像圣诞树——就这些日子的事，不过学校不准过洋节，连贺卡都不许来往，学校里没什么氛围。但这已经很不错了，她知道雪花正落在她的头发、眼眉上面，也许她正在慢慢变成一个圣诞老人。

她的心慢慢升起来，像麋鹿把她接到。

翟潇闻“陆其妙——”

是翟潇闻，他皮得很，一路打着滑跑过来，正正好冲到她面前，一个急刹还挺漂亮，然后一只手怼到她的面前。他手指修长漂亮，指尖通红，捏着一支玫瑰，雪做成的玫瑰。

翟潇闻“怎么样？”

他挑一挑眉，笑得很得意。

陆其妙将玫瑰接过来，一眼就看懂，将雪压实压成片，再一片一片裹上树枝，形状处理得漂亮，的确很像一支玫瑰，上头又撒了一点雪渣，纯白，像少年一尘不染的心。

陆其妙“好漂亮！”

她大声称赞。

只是这样的玫瑰做起来不简单，想把雪压得紧实就要亲自上手，难怪他指尖冻成那样。她看着他，看见他睫毛上落了晶莹剔透的雪花，掩不住他晶亮的眼，像湖心落雪，其实和玫瑰一样好看。

无端想起梁静宜刚才随口一提的话，说一起看初雪的人会永远在一起。

陆其妙有点想要迷信。

她掩去眼底情绪，轻声道：

陆其妙“谢谢你，翟潇闻。”

她话说得真诚，却叫对面的人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他下意识地抬手要挠后脑勺，眼睛往远瞟：

翟潇闻“客气什么，哥如此心灵手巧，举手之劳罢了！”

跟在后面看了他制作全程的周柯宇不揭穿他，陆其妙也不揭穿他，她只是低下头，掌心的玫瑰开得很艳丽。

好冷，玫瑰上头抖落的雪渣落在掌心都好冷，但是她觉得有什么很滚烫，这滚烫难以避免，顷刻淌满她全身。

谁能帮她把这朵雪玫瑰永存就好了。

可惜这场全校的狂欢没进行太久，校领导拎着本子出来驱散了人群。没有学校会为学生打雪仗引起的受伤生病负责，更何况这些往往意味着高中生承受不起的代价。

欢扬的人群很快解散，陆其妙几个也慢吞吞走在回教室的路上，一抬头，能看见年级主任的背影在他们前头。

翟潇闻朝他扮了个鬼脸，无声宣泄他的不满，一扭头，看见陆其妙正悄悄把她伸出去的右手第三个手指头收回来。

他瞪大眼睛，然后悄悄给她点了个赞——性情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