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教室里不算太静寂。这时节，早晚天都凉，却架不住少男少女青春期火力旺盛，正午的时候，仍旧开了风扇来吹，不过转得慢，同夏天尾巴一般昏昏欲睡。

难得看管不算很严，许是因为到了这时间没人不困，只有极少量的人窃窃私语，不明显。翟潇闻虽然没什么好修养，但也不算没素质，正巧走廊临窗摆了两套桌椅，他坐在窗前，单手撑着头，手心里握着的是语文课本。

窗户擦得亮堂堂，太阳就毫不遮掩地晒进来，晒得人眼皮暖洋洋，接着就往下坠。

翟潇闻“相与，相与枕藉乎舟中……”

他脑袋往下一点，几乎要磕下去，在他枕籍于桌上以前，边上横生出来另一课本，将他拦住。

陆其妙“打起精神来啊。”

陆其妙的声音脆生生。

翟潇闻掀开眼睫毛，看见少女马尾辫摇啊晃，暖色的光晕落在她光洁脸蛋上，黑框眼镜不煞风景，反成陪衬，要她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的确是乖啊，难怪那么多人被她骗。幸好她除了暗地里打打电玩破破纪录没打算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长得这么乖乖巧巧一张脸，光是被她看一眼，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甘愿献上全部身家。

他有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总之觉得自己也许还在做梦，不然不会觉得自己也将是那诈骗受害人里的一员。

她扯开边上那把凳子坐下来，将她的课本摊在两人中间，两本书境况全然不同，一本仍旧崭新如刚发下来那天，一本上头用彩色记号笔做了不同标记，另外在旁边落下娟秀小字，事无巨细，足见主人之细心。

现在，笔记的主人难得也对他流露好言语：

陆其妙“你这样读多少遍都是没有用的，因为你没懂，你得先懂它什么意思，然后才记得下来。”

陆其妙“你看啊，‘壬戌之秋，七月既望’，就是说壬戌年的秋天，‘望’是农历十五，‘既望’就是十五过了一天，所以是七月十六……”

难得他半梦半醒，反应很慢，来不及嘴贫，她就顺着往下讲。两人坐得挺近，他看着她，能看见她眼镜后面长睫毛落下小圈的阴影。她很专注，好像眼前的事比全世界都重要。

翟潇闻“然后呢？”

他下意识问。

陆其妙“‘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这是比喻，‘苇’就是苇叶似的小船，坐一艘小船，随便它飘到哪里去，面前就是一望无际的水。背古文，你要脑海里有画面。”

然后呢，少女的声音就像“一望无际的水”，清凌凌地流淌。挺长一篇文章，陆其妙竟然花了一个午休给他讲解完毕，看得出来小姑娘日常学业压力真挺大，一点也不想被连座。怕他记不住太多内容，她甚至拿了他的书过来，写写画画，把他的九九新课本写满了她的漂亮小字。

陆其妙“现在，你知道它的大概意思了吗？”

翟潇闻撑着下巴，眼里含着笑。

翟潇闻“副班长，我看你讲课比陈老师还要好。”

胡说八道的话，竟然讲得也很真诚。陆其妙不吃这套，只是瞪他：

陆其妙“等下第一节就语文，查你背书的可不是我，你快好好背吧。”

翟潇闻“遵命。”

两点不到，午休时间没结束，走廊里静悄悄，只有阳光和阳光里的小尘土，小尘土在他发梢跳跃，恰好这时有些缕微风兜进来，他额前一点碎发也跟着跳跃。他是很好看的那类人，正年少时候，意气风发，尤其眼下黑眸凝着笑，望着她，很专注。

这也是一汪“一望无际的水”，陆其妙想。她在他的眼里，偶尔找不见出路，抬头看天、低头望水，唯有圆圆一轮月亮，是他清亮的笑。

陆其妙“你再背会，我先进去写作业了。”

她猛然收回目光，仓皇站起来，凳子在地面划出一声清脆的响。教室与走廊中间也是窗，很多才醒的同学看过来。

翟潇闻“你讲得嗓子都哑了。”

偏他还在后头不依不饶。

翟潇闻“我等会给你买饮料！”

前头那句她没跑远，也就两人听到，后面那句，那可是扯了嗓子嚷的，足够全班人都听到。班里都是不明真相的群众，听了这话还有什么不懂——

赵瑞宇“——翟潇闻又把副班长惹了！”

俩人真是天差地别，哪怕是最容易春心萌动、一个眼神交汇都要被当作是心动证明的年纪，看见他们并肩坐一起，也没人想歪。

不明真相的人哪知道，落荒而逃的人觉得今天太阳真正晒，晒得她脸颊通红、找不着北。

罪魁祸首坐在走廊那把椅子上，低头看见书上字迹，没来由笑了半天。

016.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