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转眼到了深冬，落了场罕见的大雪，把村子裹成一片素白。老槐树的枝桠上积着雪，倒像开满了琼花，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沾在窗棂上，没多久就化成了水痕。
金和格瑞在屋里生了炭火，暖烘烘的。墙角堆着新劈的竹料，泛着湿润的青，是前几日雪没下透时砍回来的。孩子们放了寒假，三三两两踩着雪来敲门，鞋上带进来的雪粒在地上化成小水洼，他们却不管，举着作业本就往桌前凑：“格瑞哥，这个刻纸的花样我总刻不好。”“金哥，竹篾怎么才能不打滑呀？”
金正蹲在火边烤红薯，闻言直起身，拍掉手上的灰：“来，我教你挽个结，保准不滑。”他拉过个小男孩的手，指尖捏着竹篾绕了个圈，“你看，像给竹篾系了个小扣子。”
格瑞则取了张薄纸，裁成正方形，用铅笔轻轻勾出轮廓。“刻直线要稳，”他握着小女孩的手，引导着刻刀慢慢游走，“别贪快，让刀锋跟着你的呼吸走。”炭火噼啪响着，混着孩子们的嘀咕声，屋里的热气仿佛都带着竹香与纸墨的味道。
红薯烤得流油时，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冷风。是邻村的老竹匠，裹着厚棉袄，手里拎着个布包。“听说你们这儿热闹，”老人搓着手笑，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雪，“我把压箱底的家伙什带来了，给孩子们开开眼。”
布包里是些旧竹编——有能装下半袋米的大竹篓，编得密不透风；有细如发丝的竹丝缠成的小灯笼，提在手里能透光。“这是我师父教我的，”老人摸着竹篓的纹路，“当年走街串巷，就靠这手艺吃饭。”
孩子们看得眼睛发直，有个胆大的男孩问：“爷爷，您还会编龙吗？像村口槐树上那样的。”
老人笑了，从包里抽出根磨得发亮的竹刀：“当然会，不过编龙得费些功夫。要是你们想学，开春了，我来教你们编个能舞的龙灯。”
金立刻接话：“那太好了！到时候我们一起编，元宵节就去镇上舞龙！”
格瑞往火里添了块炭，火光映在他眼里，温温的。他看着老人与孩子们围在一处，比划着竹编的花样，忽然觉得这屋子太小了，装不下这么多热气腾腾的盼头。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手艺，就像这炭火，看似微弱，一旦有人添柴，便能烧得旺起来，暖了寒冬，也照亮了往后的日子。
红薯的甜香漫开来，金挑了个烤得最软的，递给老竹匠：“尝尝，热乎着呢。”老人接过去，掰开一半，热气腾腾的，映得他脸上的笑也暖融融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老槐树上的龙形竹编裹着雪，却像是更有精神了。风穿过枝桠，带着雪粒子打在窗上，沙沙的，倒像是在催着屋里的人，把这热闹与盼头，再续得长一些，再远一些。
开春时，雪化了，老槐树抽出新绿。老竹匠果然如约而来，背着个大竹筐，里面装着削好的竹篾、各色丝线，还有几本泛黄的图谱。孩子们早就在院里等着，金搬来长凳，格瑞扫干净石桌，连隔壁的婶子都端着刚蒸的米糕过来，说要给大家添点力气。
“编龙灯，先得扎骨架。”老竹匠取出根手腕粗的竹料，竹刀在他手里转得飞快，“这竹得选三年生的，不软不脆，才能撑住灯架。”他边说边削，竹屑簌簌落在地上，没多久，一根弯如新月的竹骨就成了形。
金学得最急，握着竹刀比划半天，竹料却总不听使唤，削得歪歪扭扭。“别急，”老竹匠手把手教他，“手腕要松，让刀顺着竹纹走，就像跟竹子说悄悄话。”金试着放缓力道，果然顺手多了，削出的竹条虽不完美，却带着股韧劲。
格瑞则在一旁研究图谱，指尖划过那些复杂的缠结纹样。他学得慢，但记得牢，老竹匠教一遍“万字结”，他便能默不作声地编出来，竹丝在他手里像有了灵性，绕来绕去就成了精巧的花样。
日子一天天过，院角堆起的竹骨架渐渐有了龙的模样。孩子们分工合作，有的扎龙身，有的编龙鳞，有的用彩纸糊灯面。金负责最费力气的龙首，他给龙角裹上金箔，又在眼眶里嵌了两颗圆溜溜的玻璃珠，远远看去，倒真有了几分威风。格瑞则在龙尾上编了串小铃铛，风一吹，叮铃铃响，像是龙在摆尾。
转眼到了元宵前几日，龙灯终于成了。整条龙足有三丈长，青鳞金爪，龙首高昂，十几个孩子分站两边，一抬起来，龙身便蜿蜒起伏，活灵活现。老竹匠摸着龙身的竹骨，眼里闪着光：“好，好得很，比我年轻时编的还有精神。”
元宵节那天，镇上的街挤满了人。金举着龙首走在最前，格瑞在龙尾压阵，孩子们跟着鼓点迈步子，龙灯在夜色里游动，灯笼里的烛火晃啊晃，把龙鳞照得透亮。老竹匠站在街边看着，手里还攥着金送他的那根竹制小龙头——是金用边角料做的，虽粗糙，却带着孩子气的认真。
人群里有人喊：“这龙灯编得真地道！”孩子们听了，步子迈得更欢，金回头冲格瑞笑，眼里的光比灯笼还亮。格瑞也笑了，轻轻晃了晃龙尾，铃铛响得更脆，像是在应和着什么。
那晚的月亮很圆，照得老槐树下的竹筐泛着浅黄。筐里还剩些竹屑和彩纸，却像是藏着整个春天的热闹。老竹匠回去时，特意把那根小龙头揣进怀里，他知道，这手艺啊，就像这龙灯，只要有人接过去，就永远不会灭，会跟着日子一起，往前游，往前闯，游进更多人的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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