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夜的空气,裹着一层蜜糖似的粘稠,甜得发腻,又让人无端端心生恍惚。贺峻霖坐在满地狼藉的礼品中间,指尖划过丝绒盒盖,那些闪亮的领带夹、袖扣、名表……都是明日戏台上的道具,一件件标注好价码。角落里一只蒙尘的硬纸盒显得格格不入,上面用马克笔潦草地写着“给二十八岁的贺峻霖”,字迹被岁月啃噬得有些模糊。
他怔了一下,想不起何时埋下过这样的时光胶囊。或许是某个毕业季昏聩的狂欢后,或许是某个散了场的深夜街口。
拆开盒子,里面安静躺着一台旧得褪色的随身听,几节电池居然还有微弱的电量。按下播放键,磁带吱呀转动,先是一段空白噪音,然后,一个少年清亮又故作沉稳的声音猝不及防地撞入耳膜。
——“霖霖?咳,应该是二十八岁的贺峻霖先生……”
贺峻霖指尖猛地一颤,那声音像一枚烧红的针,精准刺入心脏最柔软的隔层。是严浩翔。是十八岁的严浩翔。
——“……刚高考完,你肯定猜不到我躲在哪儿录这个,就在你家楼后那棵老槐树下面,蚊子快把我咬死了……说正事说正事,贺峻霖,你听着啊——”
磁带里的少年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孤注一掷的勇气,和那个年纪特有的、认真到可笑的郑重。
——“要是到了二十八岁,你未娶,我未嫁……我们就别磨蹭了,抛下所有乱七八糟的,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只余下沙沙的电流声,像一个悠长却骤然被掐断的叹息。
房间里死寂。窗外隐约传来婚庆公司调试音响的嗡鸣,敲打着神经。
贺峻霖低着头,许久,肩膀微微抖动起来,他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叹,像是受不了年少时幼稚的玩笑。他找到录音键,按下,将嘴唇凑近冰冷的麦克风孔,声音平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即将步入婚姻的男人的温和歉意:
“听见了啊……对不起啊,浩翔。”
“我明天……就要成为别人的新郎了。”
他松开按键,磁带走到尽头,“咔哒”一声轻响,一切归于沉寂。他把随身放回盒子里,盖好,推回角落,动作流畅,没有一丝停滞。只是指尖有点凉,需要交握在一起,慢慢搓暖。
婚礼现场是精心调配出的喧闹。香槟塔折射着璀璨光芒,空气中浮动着玫瑰与美食的甜香,宾客们的笑语喧哗编织成一片幸福的网。贺峻霖站在镁光灯追逐的中心,西装笔挺,唇角上扬的弧度经过无数次演练,完美无瑕。他微微侧头,听着身旁新娘柔声说着什么,点头,微笑。
司仪正在烘托气氛,引导着流程,一切都在既定的轨道上滑行,精准得像一枚齿轮。
又一盏摄影灯骤然亮起,强光刺来,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光线晃眼之后,视野慢慢清晰。
然后,他看见了。
宾客席的最后一排,最边缘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
严浩翔。
他穿着简单的黑衣,与周围盛装的宾客格格不入,安静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他没有看台上的新人,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那么看着前方某处虚空,侧脸线条冷硬。
似乎察觉到贺峻霖的注视,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来。
目光隔着一整个喧闹的礼堂,精准地撞上。
严浩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冷得冻人。
他抬起眼,看着台上脸色瞬间煞白的新郎官,然后,极其缓慢地,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抬起手,用修长的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一个无声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口型,清晰无比地传递过来——
『猜猜我偷走什么,能让你婚礼无法继续?』
贺峻霖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四肢百骸窜起一股冰寒。司仪的声音、音乐声、宾客的谈笑声全都潮水般褪去,世界死寂一片,只剩下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心跳,撞击着耳膜。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无名指上。
那里,本该牢牢圈着一枚铂金钻戒,此刻,却空空如也。
只留下一圈极浅极浅的戒痕,暴露在空气中,冰凉刺骨。
那枚需要两人交换、用来宣告礼成的婚戒。
不翼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