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了两天,苏新皓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些,至少能靠着床头坐半晌,不用再蜷在被子里像团没骨头的云。
张极来得最勤,每天雷打不动地拎着保温桶,里面是熬得软烂的流食,有时候是小米粥,有时候是南瓜糊,甜丝丝的,熨帖着胃里的灼痛。
他还是话多,絮絮叨叨地讲学校里的事,声音放得很轻,怕吵着苏新皓。
苏新皓听着,偶尔应一声,指尖却总在被子里攥得发白。
他知道张极在等,等他一句解释,等他说那天礼堂里的话全是假的。
可他不能说。
胃癌晚期的诊断书像块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他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数,与其让张极抱着希望,不如让他彻底死心。
长痛不如短痛,这话俗套,却管用。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窗棂洒在床单上,暖融融的。张极刚给苏新皓掖好被角,兜里的手机震了震。
苏新皓的心跳跟着漏了一拍。
果然,那道熟悉的冰冷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脑海里炸开:“叮——第44条任务发布:一小时内,当着张极的面,将他送的银戒指扔进垃圾桶,并亲口说出‘我从来没爱过你,以后也不会’,彻底断绝与他的所有联系。任务成功奖励生命值48小时,失败立即抹杀。倒计时:59分58秒。”
苏新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自嘲。
他抬眼,看向张极。少年正低头回消息,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柔和得不像话,长长的睫毛垂着,像蝶翼。
苏新皓的喉结滚了滚,忽然开口:“张极,你把戒指给我摘了。”
张极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他,眼底的笑意还没来得及褪去:“怎么了?戴着不舒服?”
张极说着,就伸手想去碰苏新皓无名指上的银戒指——那是他攒了很久的钱买的,款式简单,却被他摩挲得发亮。
苏新皓猛地抬手,避开了他的触碰,力道大得带起一阵风,惊得张极愣在原地。
“摘了。”苏新皓的声音很沉,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张极的眉峰蹙了起来,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苏新皓,你到底怎么了?”
苏新皓没回答,只是固执地看着他,指尖抠着掌心的肉,逼自己硬起心肠:“你不摘,我自己来。”
他说着,就低头去解戒指。银环卡在指节上,有点紧,他用力扯了扯,指腹磨得发红,才终于把戒指褪了下来。
冰冷的金属硌在掌心,带着张极留下的余温,烫得他指尖发颤。
张极看着他手里的戒指,脸色一点点白了,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厉害:“阿皓,你……”
“哐当。”
苏新皓没等他说完,抬手就把戒指扔进了床头柜旁的垃圾桶里。
银戒指撞上垃圾桶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滚进了一堆纸巾和果皮里,瞬间变得狼狈不堪。
张极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他踉跄着上前一步,目光死死盯着垃圾桶里的戒指,指尖都在发抖:“你干什么?!苏新皓,捡起来!”
苏新皓别过头,不看他泛红的眼眶,不看他眼底汹涌的痛苦,声音冷得像冰:“捡起来干什么?一个破戒指,谁稀罕。”
“破戒指?”张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哽咽,“那是我……”
“那是你一厢情愿。”苏新皓打断他,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张极,我再说一遍,我从来没爱过你。校庆那天我说的话,全是真的。和你在一起,不过是觉得新鲜,觉得好玩。现在,新鲜感过了,游戏结束了。”
“这几天……也只是享受你的照顾而已。”
苏新皓顿了顿,逼着自己看向张极的眼睛,看着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笑意的眸子,此刻红得像浸了血。
苏新皓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却还是一字一句,把最后一把刀插了进去:“我从来没爱过你,以后也不会。你别再来找我了,我们两清了。”
“叮——第44条任务完成,奖励生命值48小时。”
机械音响起的瞬间,张极的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得像纸。他看着苏新皓,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有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张极没有再喊苏新皓的名字,也没有再要求他捡起戒指。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目光死死地盯着垃圾桶里的那枚银戒指,眼底的光,彻底熄灭了。
苏新皓别过头,看向窗外。
阳光依旧很好,暖融融的,却照不进他冰冷的心底。
胃里的灼痛骤然加剧,尖锐的疼顺着神经蔓延开来,他猛地捂住肚子,蜷缩起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听见张极转身的脚步声,很轻,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他的心上。
直到病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声响,苏新皓才终于撑不住,眼泪汹涌而出。
他趴在床上,死死咬着枕头,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混着胃里翻涌的血腥味,狼狈得一塌糊涂。
决裂。
彻底的决裂。
这样,很好。
至少,他走之后,张极能忘了他,能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
苏新皓这么想着,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谁在低声哭泣。
下一个……是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