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清明前后 北平)
北海冰湖那场淬炼的寒意,仿佛渗进了张云雷的骨缝里,成了甩不掉的影子。
1936年的北平,春天来得迟,走得快。刚有点暖意的风,转眼就被倒春寒的冷雨浇灭。
对张云雷来说,这反复无常的天气,不仅是膝盖伤痛的晴雨表,更像这乱世飘摇的隐喻。
窝棚的油毡纸挡不住料峭的春寒。
清晨醒来,张云雷常常是被膝盖处那熟悉的、深沉的酸痛唤醒的。那感觉像是骨头缝里塞满了湿冷的棉花,又像是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在里面反复戳刺。
他蜷缩在冰冷的铺上,听着窝棚外呼啸的风声,感受着寒气顺着地面往上爬,直往他那条伤腿里钻。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揉,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僵硬,关节像是生了锈的铰链,每一次微小的弯曲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和清晰的刺痛。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挣扎着坐起身,摸索着穿上那条被林疏影加厚了棉花、缝得歪歪扭扭的棉裤。即使隔着厚厚的棉絮,寒气依旧无孔不入。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尝试着站起来。伤腿刚一吃劲儿,膝盖处猛地一软,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差点又跌坐回去。他赶紧扶住墙,缓了好一会儿,才咬着牙,一瘸一拐地挪出窝棚。
天桥的早晨依旧喧嚣,但那份喧嚣在张云雷眼里,似乎隔了一层磨砂玻璃。他不再像初来时那样,对粗粝的窝头、油腻的吆喝声、飞扬的尘土感到不适和皱眉嘀咕。饥饿和疼痛,磨钝了感官的挑剔。
他跟着侯大师,站在那个熟悉的白灰圈子里,扯着嗓子吆喝,脸上挂着练习出来的、略显僵硬的笑容。只是,当站久了,或者天气骤然转冷时,他那条伤腿便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只能悄悄地将重心更多地移到好腿上,或者趁人不注意,快速揉搓几下膝盖。
“小子,腿又闹妖了?” 侯大师偶尔会瞥他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
“没……没事,师父,老毛病了。” 张云雷赶紧赔笑,努力站得更直些。他不再抱怨“至于么”,而是学会了把疼痛咽下去,把不适藏起来。他知道,在天桥,没人有义务体谅你的伤痛,活下去,吃上饭,才是硬道理。
金大师的“梅花三弄”与“疼不死就成仙儿”
金大师先生的身体似乎好了一些,虽然那条腿依旧离不开那根油亮的枣木拐杖。他偶尔会来天桥转转,看看侯大师,也看看张云雷。
这天下午,风小了些,阳光难得地透出云层,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金大师拄着拐杖,站在张云雷练功的角落,看他练习“飘雪步”的简化动作——主要是腰身的扭转和气息的配合,尽量避免膝盖的过度承重。
“嗯……有点意思了。” 金大师看了一会儿,点点头,眼中带着一丝欣慰,“那股子沉甸甸的劲儿……轻了不少。冰湖没白滚。”
张云雷停下动作,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道:“金先生,就是这腿……还是沉,站久了就哆嗦。”
金大师拄着拐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右膝上:“寒气入了骨,想拔出来,难了。它得跟着你一辈子。”
他顿了顿,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可这疼……未必是坏事。疼,是骨头在说话,在告诉你它的分量,它的极限。记住了这疼,你才知道劲儿该往哪儿使,身子该往哪儿飘。”
他示意张云雷站好,自己则微微侧身,做了一个极其缓慢、却韵味十足的身段示范。那动作像风中摇曳的柳枝,又像雪片飘落的轨迹,轻盈得不可思议,与他那条倚着拐杖的伤腿形成鲜明对比。
“这叫‘梅花三弄’的身法起势。” 金大师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看着轻,里头藏着劲儿。腰是轴,气是引,意念是风。身子得跟着气走,顺着风飘。你那腿沉,是实病。可你心里不能沉!心里得装着风,装着雪!身子沉一分,心里的风就得强一分!用这心里的风,托着你那沉身子!明白吗?”
张云雷似懂非懂,努力模仿着金大师的动作。他尝试着将意念集中在腰腹,想象有一股气流在体内流转,托着他的身体。当他专注于“气”和“风”时,膝盖的疼痛似乎真的被冲淡了一些,动作也似乎流畅了一丝丝。
“对!就这个劲儿!” 金大师眼中精光一闪,“记住!疼不死,就成仙儿!这疼是炉火,是淬炼!把这身沉肉凡胎,炼出点仙气儿来!你那‘飘雪步’,不是让你腿不疼了,是让你学会……带着疼,还能飘!”
带着疼,还能飘?张云雷咀嚼着这句话,看着金大师那条依靠拐杖才能站稳的腿,再感受着自己膝盖深处那如影随形的寒意和刺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无奈,是悲凉,却也隐隐生出一丝不服输的倔强。
协和胡同的“医嘱”、胭脂盒的秘密与穿越者的惶恐
傍晚,张云雷拖着那条愈发沉重的伤腿,一瘸一拐地来到协和医院附近那条熟悉的胡同。林疏影穿着半旧的护士服,已经在墙角等着了。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两个还温热的烤白薯和一小瓶新配的药膏。
“腿怎么样?” 林疏影一见面,目光就落在他走路的姿势上,眉头习惯性地蹙起。
“老样子,变天就疼。” 张云雷扯出一个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些。
林疏影没说话,拉着他走到更僻静的角落,蹲下身,熟练地卷起他的裤腿。当看到膝盖处那熟悉的青白僵硬和微微肿胀时,她脸色沉了下来。
“寒气郁结在里面了。” 她用手指按压着关节周围,力道适中,带着专业的判断,“光靠外敷药膏,只能缓解表皮。得想办法把里面的寒气逼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从布包里拿出药膏,捂在手心搓热,然后用力揉按在张云雷的膝盖上。
辛辣的药力混合着她手掌的温度渗透进去,带来一阵刺痛后的舒适暖意。张云雷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抿起的嘴唇,还有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胡同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墙头的沙沙声和她揉按膝盖时细微的摩擦声。
“金先生今天……教了我点新东西。” 张云雷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 林疏影头也没抬,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他说……疼不死,就成仙儿。让我带着疼……学着飘。” 张云雷的声音有些低沉。
林疏影揉按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力道,只是比刚才更重了些。“又是这套歪理邪说!”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带着浓重的东北腔尾音,“疼就是疼!是病!得治!飘什么飘?再飘腿就真废了!”
张云雷听着她带着怒气的抱怨,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他知道她是担心他。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被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心里某个地方软软的。
“这个……给你。” 林疏影揉按完,用干净的布条把膝盖裹好,又从布包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巧的、漆面斑驳的胭脂盒,塞到张云雷手里。
张云雷一愣。又是这个胭脂盒?他之前那个一直贴身带着。
“这个……跟之前那个不一样?” 他疑惑地问。
“药粉用完了,我又装了些新的进去。” 林疏影别过脸,声音有些不自然,“这次……加了点活血的药材,效果可能……强一点。”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你贴身带着,万一……万一疼得厉害,抹一点在膝盖周围……能……能舒服点。”
张云雷握着那个还带着她手心余温的胭脂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漆面。盒盖上的花纹似乎比之前那个更模糊了,但盒底似乎刻着一个极小的、不易察觉的“疏”字。他心里一动,抬头看向林疏影,只见她耳根处又染上了一层薄红,眼神飘忽地看向别处。
“谢谢……表姐。” 张云雷低声说,将胭脂盒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着一块小小的、温暖的炭火。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穿过胡同。张云雷看着林疏影略显单薄的背影,想到这半年多提心吊胆的日子,想到肋下那不时发作的、提醒他来自何方的幻痛,一股压抑已久的惶恐和迷茫涌上心头。
“疏影……”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我们……来这儿,快半年多了吧?”
林疏影的背影微微一僵,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张云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每天……每天都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在这兵荒马乱的地方,我这腿……又这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裹着布条的伤腿,语气里充满了无力感,“有时候半夜疼醒,看着这黑漆漆的窝棚,听着外面的风声……真觉得……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林疏影缓缓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薄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复杂的表情。她看着张云雷眼中那份深切的迷茫和恐惧,那是属于一个骤然被抛入陌生乱世的灵魂的底色。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诚,“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回去。那道光……那场手术……那感觉太诡异了。也许……也许永远都回不去了。”
张云雷的心猛地一沉,脸色更加苍白。
“但是,” 林疏影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直视着张云雷,
“我们不能只想着回去。张云雷,你看看这北平城,看看这报纸上写的,听听街上的风声……日本人占了东三省,华北……华北也快保不住了!这世道,马上就要大乱了!我们回不去,就得在这里活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重:
“我……我现在是林疏影。这个身体……她是**。她有自己的同志,有自己的任务,有她……必须肩负的责任!我既然成了她,就不能……不能只想着自己逃命!我得……我得替她,也替我自己,做点什么!”
张云雷怔怔地看着她。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林疏影身上那种属于红色工作者的决绝和担当。那不再是现代医生林雪的冷静,而是被乱世和责任淬炼出的、属于林疏影的刚毅。
“责任……” 张云雷喃喃道,低头看着自己紧握的胭脂盒,又抬头看向林疏影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肋下的幻痛似乎又隐隐发作起来,提醒着他来自那个和平年代的身份。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在乱世中挣扎求生、却依然选择扛起责任的女子,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中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样坚定的光芒。他迎着林疏影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我这腿……可能连跑都跑不快。但……但如果你需要帮手……如果你要做的事,是为了让这乱世少死些人,为了……为了我们曾经生活过的那个太平盛世……能早一点到来……”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帮你。”
林疏影愣住了。她看着张云雷那张年轻而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认真和决绝,看着他紧紧攥着胭脂盒、指节微微发白的手。一股暖流猛地冲散了心中的沉重和酸楚。她用力点了点头,眼圈微微泛红,嘴角却扬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泪光的笑意。
“嗯。” 她只应了一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柳絮纷飞中的“飘雪”与侯大师的“贯口”
清明过后,北平的柳树开始抽芽,很快便绿意盎然。随之而来的,是漫天飞舞的柳絮,如同春日里的雪,纷纷扬扬,无孔不入。
张云雷站在天桥的场子上,看着那如雪般飘飞的柳絮,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金大师的话:“身如飞雪,落地无痕。”
他尝试着调整呼吸,意念集中在腰腹,想象着自己就是那一片轻盈的柳絮,随着微风起伏、旋转。当他专注于这种“飘”的感觉时,身体似乎真的放松了一些,膝盖的负担也仿佛减轻了。他配合着侯大师的吆喝,做着一些幅度不大的身段动作,竟也透出几分难得的流畅感。
“嘿!今儿个身段有点意思了!” 侯大师难得地夸了一句,“有点‘飘’的意思了!看来金先生没白教你!”
张云雷心里一喜,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虽然膝盖的疼痛依旧存在,但金大师的方法似乎真的有效。他不再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疼痛上,而是尝试着去“驾驭”它,带着它一起“飘”。
侯大师对他的要求也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强求他长时间站立吆喝,而是开始系统地教他相声的基本功——贯口。《报菜名》、《地理图》、《八扇屏》……一段比一段长,一段比一段拗口。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张云雷站在背风的墙角,一遍又一遍地背诵着,语速越来越快,吐字力求清晰。背诵贯口需要强大的气息支撑和清晰的吐字,这让他不得不暂时忘记膝盖的疼痛,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那如珠玉落盘般的语流中。
“停!” 侯大师打断他,“‘蒸鹿尾儿’!‘尾儿’字!得卷舌!带点俏皮劲儿!别跟含了块热豆腐似的!再来!”
张云雷深吸一口气,调整气息,重新开始:“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 他努力模仿着侯大师那种特有的、带着市井烟火气的韵味。汗水顺着额角流下,膝盖的酸痛在长时间的站立中再次变得清晰,但他咬牙坚持着,将那股疼痛化作背诵贯口的动力。他渐渐体会到,当精神高度集中于技艺时,肉体的痛苦似乎真的可以被暂时屏蔽。
深夜,窝棚里寒气更重。张云雷被膝盖处一阵剧烈的抽痛惊醒。那疼痛像是冰锥在骨头缝里搅动,又像是无形的重物死死碾压着关节。他蜷缩在冰冷的铺上,浑身冷汗涔涔,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他摸索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胭脂盒。冰凉的漆面在黑暗中触手生温。他打开盒子,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属于林疏影的气息飘散出来。他用指尖蘸了一点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剧痛的膝盖周围。
药膏带来的辛辣清凉感暂时压过了那刺骨的寒意和剧痛。他紧紧攥着那个胭脂盒,指尖摩挲着盒底那个小小的“疏”字,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温暖和力量。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林疏影蹲在胡同角落里,低着头,专注地给他揉按膝盖的样子;看到她耳根泛红,慌乱地塞给他胭脂盒的样子;看到她因为担心他而急怒飙出东北腔的样子……更看到了她那双燃烧着火焰、说着“责任”的眼睛。
膝盖的疼痛依旧肆虐,但握着胭脂盒的手心,却传来一丝奇异的暖意,顺着指尖,缓缓流淌进冰冷的心底。他闭上眼睛,金大师的话在耳边回响:“疼不死,就成仙儿……” 林疏影的话也同时响起:“为了我们曾经生活过的那个太平盛世……”
带着疼,活下去。带着疼,学本事。带着疼……飘。带着疼……去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