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月艰难的睁开了眼睛,还没有等她有所反应——
空间开始融化。
不是缓慢的,而是像被高温突然灼烧的蜡像——北月眼前的纯白墙壁首先失去形状。那代表绝对秩序的白色不是变脏或剥落,而是从边缘开始流淌。白色沿着无形的斜面滑下,拖出长长的、粘稠的轨迹,在滑动过程中染上颜色:先是病态的鹅黄,接着是刺眼的荧光粉,最后混成一种无法命名的、让人眼角发酸的浊绿色。这些色块互相覆盖又拒绝融合,像不同颜色的油画颜料被粗暴地刮在同一处。
她低头看脚下。
地板正在变成纸张。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能看见纤维纹理的A4打印纸。纸张平整地铺开,每一张都印满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但墨迹是湿的,随着纸张的出现,那些公式开始晕染、变形,∑符号长出了细小的触须,积分号像被拉长的太妃糖般垂落。她试着迈步,鞋底与纸张接触发出“嚓嚓”的脆响,但第三步时——
纸张变软了。不是被浸湿的软,而是材质本身的改变。所有印着公式的A4纸在瞬间失去厚度和韧性,坍缩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完全吸收光线的黑色水面。没有涟漪,没有反光,就是纯粹的、虚无的黑。她的脚悬在上面,没有下沉,因为那黑色水面在她鞋底接触的刹那,又变了。
它变成了一摊流动的、有粘稠质感的黑色液体,但液体表面浮现出清晰的木纹——仿佛有人把整片橡木地板液化后染成了黑色。木纹在流动,扭曲成漩涡状。
北月抬起视线想寻找参照物。
天花板不见了。或者说,天花板现在在她脚下。
她正站在刚才还是天花板的位置上,倒悬着(但她感觉不到倒悬,只觉得重力方向突然翻转)。头顶(原本的地面)是那摊还在变幻的黑色液体,液体边缘又开始结晶,长出细小的、透明的六边形结构,像蜂巢又像雪花,这些结构以违反几何规律的速度增殖,瞬间铺满视野,然后——
所有六边形同时变成镜子。
每一面镜子都映出她的脸,但每张脸的表情都不一样:一张在哭,眼泪是银色的汞珠;一张在大笑,嘴角裂到耳根;一张面无表情,但眼球在眼眶里独立旋转。她与无数个扭曲的自己对视。
镜子开始倾斜。不是整体倾斜,而是每一面都以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轴心歪倒。空间被切割成亿万片碎玻璃般的视觉碎片,每一片里的景象都独立运动:有的碎片里的她在走路(但腿的动作是反向的),有的碎片里背景变成了沙漠,有的碎片里只剩下色块在膨胀。
重力再次失效。
她没有坠落,而是漂浮进了那片破碎的镜子矩阵。身体穿过镜面时没有阻力,像穿过一层层凉薄的水膜。每穿过一面镜子,感官就接收一段完全无关的信息:穿过第一面时闻到浓烈的薄荷味;第二面时听见指甲刮过黑板的锐响;第三面时舌尖尝到铁锈和蜂蜜的混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