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陈诗念看着那个自己曾经和“陈诗郁”一起走过的地方,不由得感觉一种令人感到惊骇的感觉直接就从头顶倒灌到了脚趾尖。
陈诗念站在由她自身渴望凝结而成的街道上,目光所及,是一种被精心调试过的、流动的宁静。
街道不宽,铺着的青石板每一块都光滑温润,缝隙里探出的不是杂草,而是绒绒的、发着微光的青苔,踩上去有近乎无声的柔软。两旁是带着小院的平房,墙面漆着柔和的奶油色、淡藕色或鹅黄色,窗台上无一例外摆着盛开的花盆——花朵永远维持在绽放得最饱满的时刻,花瓣上没有露水,也无蜂蝶。
一个穿着格子围裙的“妇人”正在院前侍弄永远翠绿的天竺葵。她的动作舒缓得像慢镜头,擦拭每一片叶子都带着宗教仪式般的专注。看见陈诗念,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到刻板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与隔壁正在扫地的“老伯”如出一辙。没有言语,只是微笑,然后继续手中的活计,循环往复。
几个“孩子”在街道中央玩跳格子。他们的笑声清脆、音调完美,但脸上快乐的表情像是印上去的,缺少孩童应有的鲜活鬼脸和瞬息万变的情绪。皮球撞到墙壁,会悄无声息地弹回,轨迹精准得如同计算过。没有争抢,没有跌倒,游戏进行得像一场优雅的默剧。
街角那家“面包房”永远散发着刚出炉的甜香。橱窗里的面包和蛋糕陈列得如同艺术品,金黄油亮,糖霜晶莹。但没有顾客进出,店主——一个面容慈祥、两颊红润的“大婶”——只是永远站在柜台后,用洁白的毛巾擦拭着本就一尘不染的玻璃柜,对着空无一人的店内保持欢迎的微笑。
声音也被过滤了。风声是轻柔的嘘声,树叶的沙沙声节奏恒定。远处隐约飘来手风琴的旋律,永远是那首悠扬、无忧无虑的民谣片段,循环播放,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孩子们的笑声、偶尔的鸟鸣、甚至虚拟邻居间遥遥的点头问候,都像是从一张老唱片里播放出来的,带着一种温暖的、但略有磨损感的失真。绝对没有刺耳的噪音、突兀的喊叫或任何代表混乱的声响。
阳光永远处于下午三四点钟的角度,温暖而不灼热,光线中弥漫着肉眼可见的、慢速浮动的金色微尘。空气温度恒定在“舒适”的刻度,没有早晚温差,也无潮湿干燥之别。风拂过皮肤的感觉,如同最上等的丝绸轻轻滑过,没有凛冽,也不带燥热。
整个街道弥漫着一种“被展示”的氛围。每一个场景、每一个人物、每一种声音和气味,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看,这就是宁静祥和的日常生活。这就是幸福该有的样子。” 一切都美好、有序、安全,充满怀旧的温情。
但对陈诗念而言,看久了,一种深切的寂寥和寒意却慢慢爬上脊背。因为这里没有意外,没有生长,也没有真实的交互。卖花人的花朵永不凋谢,玩耍的孩子永不长大,面包房的香气永不变化,邻居的微笑永不褪色。这是一条被抽走了时间轴和不确定性的街道,是一幅生动却永不翻页的插画,所有“所作所为”都指向同一个目的:营造一个毫无瑕疵、也因此毫无生机的“完美”世界,温柔地劝诱着来访者——看,这里多好,永远如此,留下吧。
街道的尽头,阳光似乎格外明亮温暖,仿佛在邀请她走向更深的、更永恒的安宁。而身后的来路,在弥漫的金色光尘中,正缓缓变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