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我站出来,不是求饶
发布会结束的十二小时后,世界没有崩塌,只是变得很吵。
清晨七点,达兰市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像是一张过度曝光的旧胶片。
苏晚晴窝在红星电影院后台那张甚至有些发霉的旧沙发里,手里捧着一碗刚泡开的红烧牛肉面。
塑料叉子卷起面条,热气腾腾地扑在脸上,让她被共感震荡折磨了一整晚的神经稍微舒缓了一些。
“影子”坐在那堆冒着蓝光的服务器中间,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某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苏姐,疯了。彻底疯了。”影子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烟,含糊不清地说道,“截止到现在,两千三百四十二份。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匿名吐槽,是实名带照片的‘我是感知者’宣言。微博、推特、Ins……只要能打字的地方,全炸了。”
苏晚晴吸溜了一口面条,咸辣的汤汁刺激着味蕾。
她没急着看屏幕,而是慢条斯理地把一块干硬的牛肉粒嚼碎。
“别高兴得太早。”她咽下食物,嗓音还有些沙哑,“情绪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的刷屏是宣泄,等那股子热乎劲过了,剩下的就是恐惧和算计。”
她放下泡面桶,走到影子的屏幕前。
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那些照片——年轻的、年老的、愤怒的、平静的脸庞——汇聚成了一股无法忽视的洪流。
苏晚晴的目光在屏幕上扫过,突然定格在一张不起眼的柱状图上。
“这一块,放大。”她指着那个异常隆起的红色区域。
影子迅速操作。
数据显示,这九成以上的发声者,都在过去三年内有过同一个交集——“心理疏导项目”评估记录。
“果然。”苏晚晴冷笑一声,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踩中陷阱时的表情,“官方把我们当精神病治,结果倒是帮我们做了最好的普查。这帮人不是‘康复’了,是被压得太狠,反弹了。”
“把名单拉出来。”她当机立断,“让小林去联系那几个影响力指数最高的。那个也是写专栏的老师,那个被停职的医生……凑够二十个人。我们要搞个委员会。”
影子愣了一下:“委员会?这也太正经了吧?我还以为咱们要继续搞地下破坏。”
“破坏是为了引起注意,建设才是为了活下去。”苏晚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皮筋,随意地将散乱的长发扎起,“告诉他们,我们不求饶。我们要向国家伦理委员会递交请愿书。既然他们说这是病,那我们就逼他们承认,这叫‘多样性’。”
与此同时,几公里外的特勤局大楼,冷气开得有些过足。
陆知远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咖啡已经彻底冷透。
他的耳机里循环播放着那晚发布会的原始音频。
屏幕上,那个隐藏的数据包被解开了——那是苏晚晴留给他的“礼物”。
波形图剧烈跳动,像是一颗濒死的心脏。
那一瞬间,陆知远感觉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那不是音频里的杂音,那是那天晚上所有听众情绪的集合。
而在那个最高的峰值点,他看到了熟悉的频率。
那是三年前,在那间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重症监护室里,他妹妹心跳停止前最后一秒的波动。
陆知远猛地摘下耳机,把它甩在桌上。
昂贵的设备在实木桌面上滑行,差点撞翻了咖啡杯。
他大口喘息着,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她不是在变魔术,也不是在搞催眠。
她只是把那些被人为屏蔽的痛觉,重新还给了这个麻木的世界。
陆知远闭上眼,沉默了许久。
再睁开眼时,那双总是深藏不露的眸子里,多了一丝决绝。
他起身走到那台老式的防火保险柜前,熟练地旋动密码盘。
咔哒一声,柜门弹开。
他没有拿那份足以让NeuroHarmony股价腰斩的黑料,而是取出了一份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清除名单副本。
那是他曾经作为所谓“秩序维护者”亲手签署的文件。
他打开私密信道,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瞬,然后重重落下。
“查证编号GH031789至GH042022的‘康复档案’真实性。无论结果如何,直接抄送总局督察组。”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陆知远觉得肩膀上那座压了他三年的大山,似乎轻了一些。
城市的另一端,顾氏集团顶层的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西装革履的股东,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满和质疑。
“顾总,现在的舆论环境你也看到了。”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敲着桌子,语气咄咄逼人,“资助那个所谓的研究中心,等于是在跟主流政策对着干。股价今早已经跌了三个点,这是在烧钱!”
顾承渊坐在首位,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
他神色淡漠,仿佛听到的不是对自己决策的指责,而是窗外的蝉鸣。
“烧钱?”他轻笑一声,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环视众人,“王董,你还记得上个月你小儿子出的那场车祸吗?”
秃顶男人愣了一下,脸色涨红:“这跟公事有什么关系?”
“当时负责现场勘查的警察,因为系统判定嫌疑人情绪平稳,没有任何攻击性,所以放慢了布控速度。”顾承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结果呢?那个嫌疑人转身就撞向了令郎的车。因为那个警察,感觉不到杀气。”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顾承渊按下面前的遥控器,投影幕布缓缓降下。
画面里没有复杂的报表,只有那晚发布会的一帧截图——苏晚晴站在光影里,眼神倔强而明亮。
字幕只有一行字:真正的光,从不被掌控。
“如果我们连痛都不敢承认,还谈什么文明?到时候满大街都是感觉不到危险的行尸走肉,各位手里的股票还能值几个钱?”
顾承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袖口,语气不容置疑:“这个项目,我不走公司账。我投个人全部股份。”
说完,他无视身后那一双双惊愕的眼睛,推门而出。
半小时后,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了红星电影院门口。
顾承渊没有下车,只是摇下车窗,将一份密封好的文件袋递给了等在门口的小林。
文件袋上只有一行手写的便签,字迹遒劲有力:路已通,你只管往前走。
夜幕再次降临时,苏晚晴的“感知者联合声明委员会”首次线上联席会正式开始。
没有画面,只有那个熟悉的共感连接。
二十个意识接入了那个频道,像是在黑暗的深海里点亮了二十盏孤灯。
苏晚晴闭着眼,哪怕隔着网络,她也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个人的颤抖。
“我叫李文,是个初中老师。”一个怯懦的女声在频道里响起,“那天学生跳楼,我在旁边哭得站不起来。校领导说我情绪失控,不适合教学,把我辞退了。可是……那是我的学生啊,我不该哭吗?”
那股悲伤顺着连接涌入苏晚晴的脑海,像是一根冰锥刺入太阳穴。
真的很痛。
但这一次,苏晚晴没有切断连接。
她深吸一口气,体内的能量流转,那是她独有的天赋——“冰感脉动”。
她没有试图安抚这股悲伤,而是像提炼纯金一样,将这种因为善良而产生的痛苦,压缩成了一段纯净无比的波形。
“影子,推出去。”她低声命令。
通过“星尘中继”的反向推送,这段波形瞬间覆盖了全国十七个秘密节点。
那一刻,无数个躲在被窝里、藏在厕所隔间里、走在深夜街头的共感者,同时感觉到心脏猛地一缩。
那不是病发的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就像是在茫茫人海中,突然有人握住了你的手,告诉你:我也在哭,你并不孤独。
监控系统毫无反应,但在那些看不见的数据流里,一张巨大的网正在苏醒。
“这不是病发,是集结。”苏晚晴的声音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中响起,轻柔却坚定,“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疯子,我们在组织。”
就在这时,旁边的影子突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煞白。
“苏姐!不对劲!NeuroHarmony总部服务器正在疯狂向外吐数据!”影子双手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红色警报闪烁得令人眼晕,“他们在批量导出‘静默计划’受试者的生物数据!目标IP……见鬼,是联合国特派观察团驻地!”
苏晚晴猛地睁开眼,眼神凌厉如刀。
这一手够狠。
他们想赶在舆论彻底爆发前,用伪造的数据把这事儿定性,抢先向国际观察团证明他们的“治疗”卓有成效。
一旦观察团认可,国内这边就会有名正言顺的理由进行大清洗。
“想抢跑?”苏晚晴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那就看谁跑得快。”
“别拦着他们传。”她迅速下达指令,“影子,把你手里的真实数据加密,像病毒一样嵌进他们的数据包里。外皮给我也伪装成‘国际心理健康合作项目’的成果报告。”
影子一愣,随即露出了那副招牌式的坏笑:“这就是所谓的……买一送一?”
“没错。”苏晚晴盯着屏幕上飞速传输的进度条,就像盯着一场正在倒计时的爆破,“真相这东西,从来不怕对比,就怕没人敢看。”
她在暗网那个只有特定的几个人能看到的频道里,敲下了一行字:
“各位,好戏开场了。”
次日凌晨,位于市中心的洲际酒店顶层。
这里是联合国特派观察团的临时驻地。
走廊里静得只有地毯吸纳脚步的声音,但在首席特派员那间宽敞的套房里,却传来了激烈的争执声。
那个总是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的首席特派员,此刻正拿着两份打印出来的报告,手抖得像是在帕金森发作。
左手这份,显示“康复率”高达98%,一片形势大好。
右手这份——那是刚刚从同一个加密包里解压出来的——上面每一页都触目惊心地印着红色水印:“死亡案例”、“精神崩溃”、“非法人体实验”。
两份数据的统计时间、受试者编号竟然完全重合,结论却是一个天堂,一个地狱。
“这是怎么回事?!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会有两份完全矛盾的统计?!”特派员愤怒的咆哮声穿透了厚重的橡木门,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门外,一个端着咖啡的服务生路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是苏晚晴安插在线下的眼线。
窗外,破晓的微光刚刚刺破云层,照亮了这座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城市。
风雨欲来,而这一次,伞已经被撕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