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灯是活的,会自己找路
第七天凌晨三点十七分,苏晚晴枕下的阿哲加密终端突然发出蜂鸣。
那声音像根细针,精准扎进她浅眠的神经。
她掀开薄被坐起时,后颈的金印还残留着小川体温的余温——双胞胎今晚非要挤在她床上,说是“要听妈妈心跳才能睡”。
此刻小川蜷在床脚,小脑袋埋在枕头里,睫毛在月光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小舟则抱着她的手腕,指甲无意识抠着她腕间的金印,倒像是怕她突然消失。
终端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幽蓝的光,三十七条未读信息堆叠成刺目的红点。
苏晚晴的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半秒,才划开第一条:“坐标G23,边防哨所值班兵,主诉‘听见山下牧民家小羊羔的叫声,可望远镜里只有空羊圈’。”第二条来自深夜急诊室的实习医生:“抢救车祸患者时,眼前闪过半小时前路口的监控画面,货车司机当时在摸手机。”最下方的备注让她瞳孔微缩——发信人里竟有一名正在监考的高中教师,描述的“看见”内容,是半小时后教室后窗会被风刮碎。
“阿哲,定位源点。”她压着声音唤醒终端,余光瞥见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指针刚过三点二十。
终端投影在墙上的地图突然泛起涟漪。
苏晚晴赤脚下地,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看着十六个光点像被无形的手拨弄,以她所在的南屏村为中心,呈环状向外扩散。
最近的光点在百公里外的市立医院,最远的已抵达漠河边境。
“方医生。”她抓起床头的白大褂套上,对着空气说,“阿哲已同步数据到你终端。顾队,二十分钟后祠堂正厅见。”
方医生推门进来时,镜片上还沾着起床时揉眼睛的水渍。
他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跳动的心电图波形:“这些信号频率……和听证会上的心跳地图有87%的重合度。”
顾承渊随后而至,战术靴在青石板地上敲出利落的响。
他把平板往桌上一放,投影出热力图:“我查了信号时间戳,最早的一条在凌晨一点零九分,正好是听证会视频被转发破百万的节点。”
苏晚晴的指尖划过地图上的涟漪纹路。
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三年前熔铸铜锣的铜锁还挂在最低的枝桠上,此刻被月光镀得发亮。
“不是随机爆发。”她低声道,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是光开始认路了。”
方医生的钢笔尖在笔记本上戳出个洞:“你的意思是……共感能力在自主传播?”
“就像火种遇到风。”顾承渊的拇指摩挲着平板边缘,“听证会让更多人知道自己不是怪物,当他们不再压抑情绪,潜在的能力就被唤醒了。”
苏晚晴突然抓起桌上的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个同心圆。
最中心是南屏村,第二层是已稳定的共感者,第三层是新出现的信号源:“如果继续由我直接连接,每天最多处理二十人。但现在三十七条,明天可能三百七。”她转身时,白大褂下摆扫过方医生的咖啡杯,“节点自举计划,提前启动。”
训练营的玻璃房在晨光里泛着青灰。
苏晚晴站在单向玻璃后,看着小川小川坐在软垫上,手腕与五名结业成员的手环相扣。
这些结业者里有退休教师、快递员、社区网格员,此刻他们闭着眼,额角渗着细汗,呼吸与双胞胎的起伏渐渐同步。
“共振场强度0.7。”方医生盯着监测仪,声音发紧,“正常范围是0.3到0.5。”
苏晚晴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能看见小川耳尖泛起不正常的红,那是能量过载的征兆。
三年前第一次发现双胞胎的共感能力时,小川就是这样,最后吐了半盆血。
变故发生在第八分钟。
前教师王淑芬突然睁开眼。
她的瞳孔涣散成浑浊的灰,脖颈青筋暴起:“疼!我听见三百公里外有个女人在哭,她丈夫打她,孩子在发烧……”她的手腕剧烈颤抖,手环发出刺耳的警报,“不,不止,还有火灾,烟呛得我喘不过气——”
“切断连接!”方医生扑向控制台。
但已经晚了。
小川的鼻血突然涌出,滴在浅粉色的连衣裙上,像开了朵刺眼的红花;小舟的嘴角也渗出暗红,她却仍咬着牙,手指死死扣住王淑芬的手腕。
苏晚晴撞开玻璃门冲进去时,额头磕在门框上,火辣辣的疼。
她跪在软垫前,托住双胞胎的后脑勺,能清晰感觉到她们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王淑芬还在尖叫,声音里混着不同地域的方言,像是被塞进了十七八个人的声带。
“别怕。”一道清浅的手语在混乱中浮起。
林月从人群后挤过来。
这个在成都聋哑学校教手语的姑娘,此刻双手翻飞如蝶,掌心对着王淑芬的方向。
她的动作没有教科书上的标准,却带着某种天然的韵律——抬手时像推开晨雾,下落时像接住落花。
监测仪的警报声突然变缓。
王淑芬的颤抖渐渐平息,眼尾滑下一滴泪;小川的鼻血止住了,她抬起手背擦了擦,冲林月露出个虚弱的笑。
“她没学过理论。”苏晚晴摸着双胞胎还在发烫的后颈,抬头看向林月,“但她懂怎么呼吸。”
顾承渊的“静默轮值”试点选在华东某市的社区医院顶楼。
他带着守灯人小组把屏蔽材料缝进布艺沙发里,在通风口装了微型干扰器,门牌上写着“职工减压室”。
首夜十点十七分,冥想舱的指示灯突然开始闪烁。
“舟山渔场,北纬29°55′,东经122°16′。”顾承渊对着对讲机说,“渔民情绪关键词:‘孩子作业没签字’。”
老K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带着电流杂音:“风暴中心移动轨迹已锁定,最近的救援船二十分钟抵达。”
三小时后,当浑身湿透的渔民被抬上救援船时,他抓着护士的手说:“有个穿蓝裙子的女人,一直对我挥手。她的手在说‘别怕,你家小丫头的数学卷子,我帮你收在茶几第二层了’。”
方医生在央视演播厅调整话筒时,能听见观众席传来细碎的议论。
“共感能力缺乏生理基础”的质疑声还在耳边,他却对着镜头笑了笑:“我给大家听段音频。”
十七段模糊的录音依次响起,是不同口音的童谣片段。
逐渐地,这些片段像被无形的线牵引,调门、节奏、甚至换气的间隔,最终完全重合。
演播厅的针落可闻,只有清脆的童声在回荡:“小星星,眨眼睛……”
“这是十七个不同地点的引导者,在不知情的状态下同步哼唱的结果。”方医生推了推眼镜,“他们来自哈尔滨、昆明、乌鲁木齐,有的是电工,有的是退休教师,从未接受过专业训练。”他看向镜头外的专家席,“你们说这是巧合?可如果身体早已知道如何共鸣,我们为何还要坚持把它当作疾病?”
节目播出当晚,苏晚晴的终端收到三所高校的合作邀请。
她靠在训练营的屋顶上,望着夜空里零星亮起的手环信号——那是各地引导者开启了低功耗接收模式,像撒在黑绒布上的星子。
小川不知何时爬上屋顶,蜷在她身侧。
山风掀起女孩的发梢,露出腕间淡金色的胎记:“妈妈,刚才有个弟弟害怕打雷,我帮他把声音变小了。”
苏晚晴的呼吸一滞。
这是双胞胎第一次未经指令,主动完成远程安抚。
她摸着小川手腕上的胎记,那温度不再灼人,反而像早春的溪水,带着点湿润的暖意。
“阿哲,今日汇总。”她轻声说。
终端投影在地面,显示着今日新增的八十二条求助信号,全部被区域引导者成功对接。
但最下方的红色警报让她的笑容凝固——暗网新帖,“余烬”高层代号“灰烬”留言:“他们不再是火种,是野火——建议启动C方案:污染水源。”
山风突然变大,吹得老槐树上的铜锁叮当作响。
苏晚晴望着远处山林里若隐若现的守灯人哨岗灯光,伸手把小川往怀里拢了拢。
“妈妈?”小川仰起脸。
“没事。”苏晚晴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只是风有点凉。”
她的目光落在终端的警报上,“污染水源”四个字在暗夜里泛着冷光。
而阿哲的溯源提示还在滚动:“目标关键词‘污染’‘水源’,关联度最高的历史数据为……”
但苏晚晴没再往下看。
她望着天际渐白的鱼肚白,手指轻轻抚过腕间的金印。
这一次,光不再需要她手把手引导——它们已经学会自己找路了。
只是不知道,那所谓的“污染水源”,究竟是要弄脏哪片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