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光是会传染的
直播结束三小时后,苏晚晴的手机在粗布布袋里烫得发烫。
她坐在祠堂偏厅的老榆木桌前,将手机倒扣着,指节抵着额头静坐了片刻——不是不敢看,是怕自己看了就再挪不开眼。
小川最先凑过来,圆乎乎的手指戳了戳她手背:“妈妈的手机在发抖,像小仓鼠藏在棉花里。”
她低头,看见布袋边缘露出半截手机,屏幕光透过布料洇出幽蓝的影子,确实在微微震动,一下接一下,像有无数只手在叩门。
“去把阿哲给的加密硬盘拿来。”她对小舟说。
大女儿应了一声,转身时发梢扫过供桌上的青瓷灯盏,暖黄的光落进她眼底,像母亲照片里那道金箔似的胎记。
手机终于安静了一瞬,她迅速翻过来。
私信提示999+,评论区被“求联络”“我也是”“救救我”刷成了滚动的瀑布。
第一条是凌晨三点十七分的:“我小时候能听见别人心跳,后来被当成病治好了。”第二条来自云南山区的IP:“我在地震废墟里活下来那天,突然能感觉到谁快死了。”第三条带定位的是个学生:“上周我室友割腕,我在教室突然喘不上气,冲回去时她刚划开第一道。”
苏晚晴的指尖在屏幕上悬着,像被烫到似的轻颤。
她想起铁盒里母亲的笔记本,泛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C07说月亮像奶奶的圆镜子”“X9今天背了《咏鹅》”,原来那些被编号的孩子,早已在二十年后长成了会痛、会怕、会救别人的大人。
“妈妈,硬盘。”小舟把银色硬盘递到她掌心,金属凉意顺着指尖爬进血脉。
她打开加密系统,开始逐条分类:“可联络”标绿,“需评估”标橙,“高风险”标红——那个说“能感觉到谁快死了”的云南用户,定位在当年火麟计划的实验基地附近;学生的IP地址,和周景明实验室的服务器节点有过三次连接记录。
“小川,帮妈妈拿支红笔。”她头也不抬地说。
小儿子蹬着小短腿跑向供桌,回来时手里攥着支褪色的英雄牌钢笔,笔帽上还粘着去年写春联时蹭的金粉。
当她在“高风险”栏敲下最后一个确认键时,祠堂外传来石板路被踩响的“吱呀”声。
老K的身影先出现在门框里,迷彩工装裤沾着晨露,肩上扛着个帆布包:“首期学员到了,在东厢等你。”
东厢原本是堆放香烛的杂屋,现在地面铺着靛蓝软垫,四角挂着青铜音钟——阿哲说这是根据沈念秋笔记里的“共振频率”特制的。
苏晚晴推开门时,七个人正拘谨地站在软垫边缘:穿护士服的姑娘眼下青黑,左手腕缠着医用胶布;穿消防服的男人右耳缺了块,颈侧有道狰狞的疤痕;最角落的退伍军人背挺得笔直,目光像扫描仪似的掠过每个人。
“坐。”苏晚晴指了指软垫。
护士最先坐下,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值大夜时,总能听见产房里的婴儿在哭,可他们明明睡得很安稳……后来才发现,是产妇在心里哭。”
消防员摸了摸耳尖:“战友牺牲那天,我突然能感觉到他的疼。现在一看见火,就像被按在火场里窒息。”
退伍军人开口时带着北方口音:“我能听出谁在撒谎,可越会听,越不敢信人。”
苏晚晴没接话,转头对双胞胎招招手。
小舟和小川手拉手走到中央,腕间胎记泛起暖金的光。
童谣声像春溪般淌出来:“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音钟突然轻鸣。
护士的手腕冒出淡金色印记,和双胞胎的胎记如出一辙;消防员的呼吸渐渐和小川同步,起伏的胸口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退伍军人紧绷的肩背慢慢松下来,目光里的警惕变成了困惑。
方医生举着脑波仪冲进来,镜片上蒙着层白雾:“看这个!”屏幕上七条曲线正在重叠,像七道溪流汇入同一片湖泊,“不是心理暗示,是生理共振!他们的α波频率完全一致!”
训练第三日的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女教师是最后到的学员,穿米色针织衫,戴珍珠耳坠,乍看像个普通的中学老师。
可当窗外传来电钻的尖啸时,她突然捂住耳朵蜷缩成球,指甲在软垫上抓出白痕:“黑屋……黑屋的灯灭了……他们说要测我能忍多久……”
小舟的胎记突然大亮。
她挣脱小川的手,爬到女教师身边,温热的小手覆住对方冰凉的手背:“阿姨,现在不是那时候了。”小川紧跟着凑过去,把自己的小熊挂件塞进女教师掌心:“灯亮着,你看,窗台上有太阳花。”
其余学员自发围成圆圈,手拉手扣成环。
苏晚晴单膝蹲下,左手轻轻搭在小舟肩头。
胎记的热流顺着血脉涌上来,她“看”见女教师的记忆:十二岁的小姑娘被锁进铁皮屋,墙上的电子屏跳动着“耐受值67%”;又“看”见此刻的女教师,被七个温暖的手掌包裹着,电子屏的数字正在碎裂,变成窗台上摇摇晃晃的太阳花。
十分钟后,女教师睁开眼,泪水把珍珠耳坠泡得发亮:“我小时候总觉得,这能力是老天爷罚我。可刚才……”她摸了摸自己手腕上淡金的印记,“我好像摸到了好多好多人的光。”
顾承渊是在傍晚发现那辆无牌面包车的。
他蹲在村口老槐树下修竹编鸡笼,余光瞥见车在村碑前停了三次,每次都只停半分钟。
第四次经过时,他拄着竹棍慢悠悠凑过去:“同志,找哪家啊?”
司机摇下车窗,脸上堆着笑:“迷路了,打听下去镇里的路。”可当顾承渊假装踉跄扶车门时,瞥见对方手臂内侧有半只白鹭纹身——和周景明实验室保安的纹身一模一样。
“前边第三个岔口右拐。”他笑着指了方向,等面包车开走后,立刻摸出藏在鸡笼里的对讲机:“老K,白鹭出现。”
深夜的山风裹着松针香。
老K带着三个村民从菜窖钻出来时,正看见三个黑影猫着腰往祠堂后墙摸。
地磁感应器“滴”地一响,他们瞬间被手电筒光笼罩。
为首的男人想跑,却被老K一脚勾住脚踝,摔进了刚浇过水的菜畦。
“找什么呢?”老K用战术手电照着对方怀里的仪器,金属外壳泛着冷光,“神经信号采集仪?周教授的老款啊。”
苏晚晴捏着仪器站在祠堂台阶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当年收孩子的数据,现在收大人的。”她指尖划过仪器的序列号,“这台编号和1998年火麟计划的设备册能对上——原来换的从来不是计划,是猎物。”
复盘会开在祖宅的旧客厅。
墙上挂着新打印的“共感网络图谱”,中央是双胞胎的光点,周围七颗小光珠正在缓缓转动。
苏晚晴用激光笔点了点中枢节点:“小舟和小川是共振核心,但真正的网络,是我们每个人。”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钉进石头里,“从今天起,我们不只是自救,还要互救。”
话音未落,窗外的山林突然亮起一点火光。
顾承渊猛地扯过监控屏,热成像画面里十几个红点正快速移动,像一群扑火的飞蛾。
老K抄起放在桌下的防暴棍,指节捏得发白:“不是警察,不是媒体……是带家伙的。”
“妈妈。”小川突然拽她衣角,小脑袋歪向窗口,“好多心跳……都在疼。”
小舟的手也搭上她另一只手,金箔似的胎记烫得惊人:“像好多好多小星在哭。”
苏晚晴望着窗外跳动的火光,听见祠堂外的青石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比白天的更沉,更急,像暴雨前的第一滴雨。
她摸出藏在袖管里的信号枪,弹壳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山风卷着松涛扑进来,把“共感网络图谱”吹得哗哗响。
那些光点还在转,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零散的星子,而是要烧穿夜幕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