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狠狠砸在玻璃上,像无数绝望的拳头捶打着这方囚笼。
雨水在窗面炸开,蜿蜒的水痕扭曲了窗外的霓虹,将世界撕裂成模糊的光带,如同她此刻破碎不堪的记忆。
冷风从窗缝渗入,裹挟着铁锈与湿土的腥气,拂过她裸露的手臂,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苏晚晴的身影映在冰冷的窗格上,单薄得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在雨幕与灯光的交界处微微颤动。
顾承渊最后投来的那道目光,不是审视,是屠夫掂量砧板血肉的冷漠。那份赤裸的掌控欲,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耳中嗡鸣不止,心跳在颅腔内疯狂撞击,像被困的野兽。
她下意识后退,脚跟撞上墙角,细微的痛感从脚踝刺入神经——这痛楚反而让她瞬间清醒。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泛白的月牙痕。
逃避?关灯装睡?
不,那只会让他更确信她的怯懦。
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非但没有关灯,反而走上前,将窗帘拉开一道更宽的缝隙,无声宣告:你看,我就在这里。
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中如同宣战的序曲。
直到那辆黑色宾利的尾灯彻底湮灭在雨幕中,苏晚晴才缓缓转身,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冷静。必须冷静。
她冲进浴室,用冷水反复拍打脸颊。刺骨的凉意让她混乱的思绪逐渐恢复秩序。
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浸湿了睡衣领口,布料黏在皮肤上,带来湿冷的压迫感。
镜中的她双目通红,眼底却是一片近乎冷酷的清醒。
回到卧室,她毫不犹豫地从行李箱夹层里翻出那支微型录音笔。
金属外壳冰凉,边缘已有些磨损,像她藏了太久的秘密。
这是她唯一的武器。
婚礼那天,当陈砚半是警告地凑近时,她下意识按下了录音键。
此刻,那句低语在寂静中反复播放,每个字都淬着毒:
“……你救了他,他得‘报恩’。”
报恩?
苏晚晴唇角勾起极尽嘲讽的弧度,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不知何时咬破了口腔内壁。
“是报恩,还是报复?”她低声自问,声音带着诡异的颤音。若真是报恩,他眼中为何没有半分感激,只有审视与占有?
她猛地打开笔记本,指尖在键盘上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清脆的敲击声如密集鼓点,敲响一场无声的战役。
她调出顾承渊近三年所有公开影像。从前只看商业动向,如今,她要揪出藏在完美面具下的魔鬼。
屏幕上,男人英俊矜贵,无懈可击。
播放速度调至0.5倍,一帧一帧地审视。
当主持人无意提及“林薇”时——那个传闻中他唯一爱过的女人,顾承渊的瞳孔出现了肉眼难辨的微缩,持续0.3秒。
那一刻,他喉结轻滚,像咽下某种剧烈的情绪。
另一段慈善晚宴视频里,一个与林薇身形相似的女服务生走过,他端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左胸心脏的位置轻轻摩挲。
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透过耳机传来,像某种隐秘的仪式。
这个动作!
苏晚晴瞳孔骤缩,心脏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呼吸停滞。
耳中血液奔流轰鸣。
她疯狂回溯所有视频,果然,这个细节反复出现。
但凡有与林薇相似的轮廓,他的手总会不自觉地做出这个保护性、又带着怀念的动作。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惊雷炸开——
他不是在等林薇回来。
林薇或许已死,或许永不出现。
他真正做的,是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完美的“替代品”!
一个可以填补心口空缺,让他继续完成怀念仪式的……活体标本。
而她苏晚晴,一个在身形、气质甚至神态上与林薇七分相似的女人,又恰好对他有救命之恩,简直是送到他面前最完美的猎物。
所谓的“报恩”,不过是为这场狩猎披上的合法外衣。
彻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关掉电脑,在黑暗中静坐许久。
窗外雨声渐歇,屋内只剩指尖残留的键盘余温,与心底翻涌的冰冷怒焰。
恐惧之后,是滔天的愤怒。
她绝不认命,更不做任何人的影子!
次日清晨,暴雨初歇。
天光灰白,云层低垂。庭院积水未退,倒映着破碎的天空。
空气湿冷,混杂着泥土与青草被冲刷后的涩香。
周管家端着早餐进来,态度恭敬,眼神却多了监视的意味。
瓷盘与银勺碰撞,发出清脆的冰冷声响。
他将一份烫金册子放在桌上:“苏小姐,这是先生为您制定的生活守则。”
苏晚晴垂眸扫过,条款苛刻得令人发指:
“一、未经允许,不得进入主楼西侧区域;
二、非必要,不得与任何外来宾客接触;
三、每日外出时间不得超过两小时……”
每一条,都在将她与外界隔绝,牢牢禁锢在这华丽牢笼。
她没有动怒,平静地伸手去接。
指尖触到封皮的刹那,手腕微不可查地一抖,一枚夹在指缝的回形针悄然滑落,“叮当”一声,精准滚到周管家皮鞋边。
“呀,不好意思。”她轻呼,姿态自然地弯腰去捡。
俯身的瞬间,视线如精密扫描仪,飞速掠过周管家因弯腰而露出的半张行程单——
“上午十点,城南医院,‘心希望’儿童基金慈善捐赠仪式”。
地点,时间,足够了。
她捡起回形针,若无其事地直起身,收下那本“守则”,微笑:“知道了,麻烦周管家。”
指尖残留丝绒封皮的细腻触感,像抚摸一只伪装温顺的野兽。
上午九点,苏晚晴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周管家如门神般守在门口:“苏小姐,先生吩咐过,您今天……”
“我回医院交接最后一班岗,处理私人物品。”她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是医生,不是囚犯。若顾先生追究,我自会解释。”
目光清澈坚定,那份属于医生的专业气场,竟让周管家一时语塞。
空气凝滞片刻。
趁他愣神,苏晚晴已与他擦肩而过。
她没有回家,直接驱车赶往城南医院。
换上白大褂,戴上口罩,她瞬间从被圈养的苏小姐,变回冷静果决的苏医生。
布料摩擦脸颊的触感让她心安,消毒水的气味像久违的战友。
她没有去主会场,而是提前蹲守在贵宾车辆必经的急诊通道。
冷风从走廊尽头吹来,拂动她额前碎发。
十分钟后,顾承渊那辆熟悉的宾利在安保车簇拥下缓缓驶来。
引擎低吼震动地面,像猛兽苏醒。
车队停稳,保镖拉开车门的瞬间,苏晚晴看准时机,推着抢救车从拐角“冲”出。
与刚下车的顾承渊擦肩而过的刹那,她压低声音,吐出一句专业而冰冷的警告:
“昨夜饮酒过量,心跳过速,建议尽快查心肌酶和肌钙蛋白。”
顾承渊的脚步猛地顿住。
深不见底的黑眸瞬间锁在她身上,探究与锐利几乎将她刺穿。
他昨晚确实独饮至深夜,回房后心悸不适,此事绝无第二人知晓!
陈砚立刻上前,欲拦住这“冒失”的医生质问。
苏晚晴却头也未回,推着抢救车迅速汇入穿梭的医护人流,消失在下一个拐角。
橡胶轮碾过地砖的声响渐远。
她没有走远,转而去了不远处的护士站,拿起笔,在访客登记簿上从容写下三个字——
沈未岚。
那是她母亲的姓氏,属于早已败落的沈家,是她从未对人提起的名字。
这个他无法轻易验证、却又与她血脉相连的化名,将成为他心中埋下的第一颗带着钩刺的谜题。
当晚,苏晚晴回到顾宅。
踏入房间的瞬间,心便沉了下去。
一切看似整齐,但抽屉第二格的录音笔,位移了半厘米。
指尖触碰边缘,能察觉到那微妙的差异。
墙上用来规划时间的便签,少了一张空白页。
纸张撕裂的毛边还留在钉子上,像无声的伤口。
她的房间,被人搜过了。
她不动声色,如常洗漱,整理衣物。
水流声掩盖了内心的震荡。
临睡前,她从医疗包里取出一把寒光凛凛的手术剪,悄无声息塞入枕下。
冰冷的金属质感从指尖传来,赋予她一丝冷静的力量。
深夜,窗外那熟悉的、几乎融于夜色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皮革鞋底轻压地毯的闷响,规律而缓慢。
这一次,它没有经过,而是在她的房门外停了下来。
苏晚晴闭着眼,呼吸平稳,全身感官却绷紧到极致。
她能清晰感觉到门外那道犹如实质的视线,仿佛要穿透门板,将她彻底看穿。
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如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终于缓缓离去。
黑暗中,苏晚晴缓缓睁眼,清亮的眸子望向天花板,没有半分睡意。
她将手伸到枕下,握住那冰冷的手术剪,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道:
“你想看我像她,可我……从不会做谁的影子。”
这只是开始。
她想。
猎人与猎物的游戏,从现在起,规则由她改写。
次日清晨。
周管家再次出现在门前,神情比以往更冷,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他未发一言,只将一个巨大的丝绒礼盒放在她面前。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件做工极尽精美的复古礼服,华贵得刺目。
苏晚静立未动,静待其变。
周管家终于开口,声音平板如录音:“老夫人吩咐,两日后是她七十寿宴,这是为您准备的礼服。”
他顿了顿,居高临下地补充:
“老夫人还说,作为顾家新人,您需学习的第一件事,就是——认清自己的身份和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