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暴雨倾盆。
雨水如失控的帘幕,重重砸在市中心医院急诊楼的玻璃上,发出沉闷又持续的撞击声,仿佛整座城市都在随之震动。水痕蜿蜒滑落,在灯影映照下,像一道道未干的血泪。
手术室的门无声滑开,苏晚晴摘下口罩,露出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她揉了揉眉心,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八个小时的高危心脏搭桥手术,像一场与死神的无声角力,她赢了,却也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血的混合气味,冰冷、刺鼻,却又熟悉得让她麻木。
白大褂黏在背上,汗湿了一片。她还没来得及换下,口袋里的手机就突兀地震动起来,嗡嗡作响,像一只濒死的蜂鸟,撞得她心口发麻。
接通电话的瞬间,林薇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涌来:
“晚晴……救我,求你……替我去顾家的慈善晚宴……我爸心梗,在ICU……我走不开……今晚是林家最后的机会……”
背景里隐约传来推车滚轮与仪器的滴答声,真实得令人心头发紧。
而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机场贵宾厅里——
真正的林薇正优雅地端起香槟,杯壁凝结的雾气沾湿她的指尖。她垂眸看着手机屏幕发送出那段精心录制的语音,眼神平静无波。
脚边的行李箱上,贴着飞往苏黎世的头等舱登机牌。磨损的边角,泄露了一丝仓促。
所谓的“父亲病危”,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逃离。
电话这头,苏晚晴沉默地听着。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罩在脸颊压出的浅痕,耳畔似乎还回荡着手术室里心电监护的规律低鸣。
顾家。云城顶级豪门。那是一个她永远不该踏足的世界。
她几乎要脱口拒绝。
可林薇下一句话,将她所有退路堵死:
“晚晴,只有你能帮我……你是我最好的姐妹……林家不能倒,你懂那些礼仪……求你……”
苏晚晴闭上眼。
十岁那年巷口的画面又一次袭来——林薇用瘦弱的背脊为她挡下那一刀,鲜血染红了白色的裙摆,也灼伤了她的记忆。
那份情,她一直没还清。
“……地址发我。”
她最终沙哑地开口,像吐出某种誓言。
就当是……还你那一刀。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在医院侧门。司机递来一只礼盒。
盒中是量身定制的星空蓝礼服,丝缎在灯光下流淌着深海般的光泽。配套的钻石耳坠贴上她耳垂,冰凉、陌生,像一场不属于她的梦。
她在休息室换上它。镜中人让她微微怔住——礼服勾勒出常年被白大褂掩藏的曲线,素颜被淡妆点缀,清冷中透出几分不自知的艳色。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疏离,与这身华丽格格不入。
车窗外,霓虹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混沌的光海。她靠坐在椅背上,掌心贴着冰凉丝缎,能清晰听见自己不安的心跳。
顾家庄园,灯火如昼。
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将大理石地面映照得如同铺满碎钻。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每一张笑脸背后都藏着无声的算计。
苏晚晴依着林薇的嘱咐,安静待在角落,降低存在感。
她端着一杯未沾唇的香槟,悄然走向花园。
夜风裹挟着雨后泥土与玫瑰的冷香,拂过她裸露的脖颈,让她紧绷的神经稍松。草叶上的水珠沾湿鞋尖,凉意顺着肌肤爬升。
就在这时——
不远处传来一声压抑的喘息,接着是玻璃碎裂的脆响。
她循声望去,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正倚着廊柱,一手死死扣住自己的喉咙,面色涨红,唇色发紫,英俊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
“顾先生!”有人失声惊呼。
“快叫救护车!”
“他不能呼吸了!”
人群慌乱退开,形成一个诡异的真空地带。
苏晚晴瞳孔一缩。
急性过敏性休克——她几乎瞬间判断。再晚几分钟,喉头水肿将彻底封死他的呼吸。
她来不及思考,拨开人群冲上前,声音冷静得像在手术室下达指令:
“让开!我是医生!”
无人理会。
她眼神一凛,从手包中取出一支笔状物——她因自身过敏史而常年携带的肾上腺素笔。
“急性过敏,必须立刻注射肾上腺素!”
她利落地拔掉保险盖,隔着昂贵的西装裤,精准刺入他大腿外侧。
“咔”一声轻响,药液推入。
“通知急救,准备气管插管和呼吸机!让他平躺,抬高双脚!”她声音清晰,动作干净利落,仿佛这不是宴会,而是她的手术战场。
一个黑衣男人迅速上前,沉声指挥保镖:“陈砚,照她说的做!”
混乱被迅速控制。
苏晚晴跪在地上,指尖搭着他的脉搏,感受那微弱却逐渐恢复的跳动。她掌下是他温热的皮肤,那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某种危险的实感。
就在她准备起身的刹那——
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极大,几乎捏痛了她。
男人艰难地掀开眼帘,目光迷离,唇间溢出一声模糊的低喃:
“……阿薇?”
那声音沙哑、脆弱,却像电流般窜过她的身体。
苏晚晴浑身一僵。
他掌心的温度像火,灼进她皮肤里。
那一晚,顾家继承人顾承渊在晚宴上突发急病、被未婚妻林薇救回一命的传闻,如野火般燎遍云城上流圈。
而真正的救人之者——苏晚晴,这个被命运随手推上舞台的替身,被暂时安置在庄园顶级的客房中。
夜深人静时,顾承渊醒来。
陈砚将平板递上,屏幕中是花园监控定格的那张脸——清冷、镇定,不属于林薇。
“顾总,救您的人不是林薇小姐。她是市中心医院的外科医生,苏晚晴。林薇今晚根本没出现,这是她找来的替身。”
顾承渊眼皮未抬,目光掠过屏幕上那张脸。
良久,他唇间吐出三个字,冰冷而笃定:
“让她留下。”
次日清晨,天光初亮。
苏晚晴一夜未眠,只想尽快离开。
她换回自己的衣服,悄然走向酒店门口,却被陈砚拦下。
“苏小姐,顾先生要见您。”
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
她心一沉,跟随他走入顶层总统套房。
顾承渊身着丝质睡袍,靠在沙发上。晨光从他身后落地窗涌入,勾勒出他挺拔而压迫的身形。
就在此时,苏晚晴的手机响起。
屏幕上跃动着两个字:“林薇”。
她下意识接起。
那头传来林薇轻快到近乎残忍的嗓音,背景是清晰的机场广播:
“晚晴,谢啦!多亏你,我才能顺利脱身~哦对了,我和顾家的婚约,已经全权转给你了。”
苏晚晴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林家那个烂摊子我不要了。你救了顾承渊,他们正好缺个‘林家小姐’来保全颜面——你最合适不过。晚晴,这就算……你还我的。”
“祝你好运。”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苏晚晴僵在原地,窗外晨光刺眼,她却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终于明白,自己早已被推进一场无声的风暴中心,退路已断,四面楚歌。
混乱中,一个被忽略的细节如冰锥刺入脑海——
电话里,林薇的声音自始至终轻快明亮,没有一丝一毫父亲濒死时应有的焦虑与悲伤。
一个冰冷的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