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的阳光比平时更软
顾媗蹲在玄关翻找背包时,指尖先触到了那两张叠在一起的书签——香樟树书签的边缘被摩挲得发亮,新添的樟蚕书签上,银色墨迹还带着淡淡的钢笔香。顾媗把辰愉提醒过的手电筒塞进侧兜,又特意带上那本画满樟蚕幼虫的便签本,最后犹豫了一下,将那支缠着胶布的美工刀也放了进去。
“顾媗!这里!”刚拐进香樟道,就看见辰愉站在老樟树下挥手,他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的疤痕在阳光下淡了些,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收纳盒,盒盖半开着,能看见里面的放大镜和几张吸水纸。
“你来得好早。”顾媗加快脚步跑过去,才发现他脚边放着个折叠小凳子,“这是......”
“给你准备的,”辰愉把小凳子打开递过来,指尖碰了碰顾媗的书包带,“观察要等很久,站着会累。”辰愉说着打开收纳盒,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的塑料盒,盒里铺着新鲜的香樟叶,叶面上趴着三只即将破蛹的樟蚕——它们的蛹壳已经从深褐色变成了半透明的浅棕色,能隐约看见里面翅膀的纹路。
顾媗凑过去看时,辰愉悄悄把放大镜递到我手里:“离近点看,能看见蛹壳上的裂纹在慢慢变宽。”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点香樟叶的清冽气息,顾媗握着放大镜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忽然发现塑料盒的角落贴着张便签,上面是他的字迹:“3号蛹预计今早八点左右破壳,注意观察翅脉展开的过程。”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顾媗抬头问辰愉,却撞进辰愉正在看我的目光,他的耳尖似乎红了点,慌忙移开视线,指了指老樟树的树干:“我昨天来守了半天,记了它们的变化时间。”
正说着,林余念背着双肩包跑过来,手里还举着一个草莓味的面包:“抱歉抱歉!我妈非要我带早餐,你们要不要吃?”她把面包塞给顾媗,凑到塑料盒边一看,立刻惊呼:“哇!这个蛹壳要裂了!”
我们三个立刻安静下来,目光都盯着3号蛹。只见半透明的蛹壳上,一道细纹慢慢变宽,接着,一只带着绒毛的浅绿色触角先探了出来,然后是蜷缩的翅膀——刚出来时,翅膀还是皱巴巴的,像揉过的绿纸,随着樟蚕轻轻抖动身体,翅膀一点点展开,上面的纹路渐渐清晰,变成了和香樟叶几乎一样的深绿色,还带着细碎的金色斑点。
“天呐,太神奇了!”林余念压低声音说,手里的手机悄悄举起来拍照,“我要发个朋友圈,让大家都看看!”
顾媗看得入了迷,直到辰愉轻轻碰了碰顾媗的胳膊:“快记下来,翅脉展开的时间只有十分钟左右。”我这才想起手里的便签本,慌忙翻开,却发现笔没带——昨晚画图时把笔落在书桌上了。
辰愉似乎看穿了顾媗的慌张,从收纳盒里拿出一支银色的钢笔递给我:“用我的吧。”
这支笔和他之前写便签的那支一样,笔杆上有细微的磨损,顾媗接过。
“谢谢”
顾媗低头飞快地记录,辰愉就蹲在旁边,偶尔轻声补充:“翅脉展开时,血液会顺着脉络流进去,这个过程叫‘充血膨胀’。”他说着,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便签本上的空白处,“这里可以画个简单的示意图,标上翅脉的名称。”
等我画完,三号樟蚕的翅膀已经完全展开,正趴在香樟叶上晒太阳。林余念举着手机拍个不停,辰愉则从收纳盒里拿出一张吸水纸,小心翼翼地把空了的蛹壳取下来,放在我面前:“这个可以留作标本,比蝉蜕更少见。”
我刚要伸手去接,就听见身后传来张老师的声音:“看来你们找到观察的好地方了!”我们回头一看,张老师手里抱着一摞旧杂志,笑着走过来,“我今早去图书馆整理资料,看见你们在这里,就过来看看。”
“张老师,您看这只刚破蛹的樟蚕!”林余念兴奋地把塑料盒递过去,张老师看了一眼,点点头说:“真好,林学姐当年就是没等到樟蚕破蛹就出国了,辰愉的舅舅总说,这是她最大的遗憾。”
辰愉听到这话,指尖轻轻碰了碰空蛹壳:“现在看到了,也算替他们补上了。”辰愉抬头看向顾媗,眼神里带着点温柔的笑意,“以后我们可以把观察记录整理好,寄给林学姐,让她也看看。”
张老师笑着拍了拍我们的肩膀:“说起来,学校最近打算重建植物社,我正想找几个对植物感兴趣的同学当社员,你们愿意加入吗?”
“我愿意!”林余念立刻举手,顾媗也用力点头,转头看向辰愉,他正看着顾媗笑,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我早就想加入了,之前一直在整理植物社的旧资料,刚好可以用上。”
中午的时候,三只樟蚕都顺利破蛹了。辰愉把它们放回老樟树的枝叶间,看着它们慢慢爬向阳光充足的地方,轻声说:“它们会在这里产卵,明年春天,这里就会有新的樟蚕幼虫了。”
“那我们明年还要来观察!”林余念晃了晃顾媗的胳膊,顾媗笑着点头,忽然想起书包里的美工刀,掏出来递给辰愉:“这个还你,之前在灌木丛里捡到的。”
辰愉接过美工刀,指尖摩挲着刀柄上的胶布:“其实这个可以送给你,”他把美工刀塞回我手里,“你整理观察记录时,可能需要裁纸或者做标本,用这个方便。”辰愉顿了顿,补充道,“刀柄上的胶布是我缠的,之前不小心摔了一下,怕划到手。”
顾媗握着美工刀,感觉刀柄上的温度慢慢传到掌心,心里像被阳光晒过一样暖。
离开老樟树时,辰愉从口袋里拿出一片压好的香樟叶标本,递给顾媗:“这个给你,夹在观察记录里,能让纸页保持香樟的味道。”标本的边缘很整齐,显然是精心修剪过的,上面还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每一次破蛹,都是时光给我们的回信。”
顾媗把标本夹进便签本里,和那两张书签放在一起。
走在香樟道上,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我们三个的身上,林余念在前面哼着歌,辰愉走在我旁边,偶尔会指给我看路边的植物——哪些是可以入药的,哪些是会随着季节变色的,他的声音轻轻的,和风吹过香樟叶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温柔的歌。
回到家,顾媗把观察记录整理好,夹进《植物图鉴》里,然后把辰愉送的香樟叶标本贴在扉页上。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书页上,顾媗忽然发现,那片香樟叶的纹路,和辰愉书签上画的,还有樟蚕翅膀上的,竟然如此相似——就像时光留下的印记,把过去、现在和未来,悄悄连在了一起。
窗外,香樟树的枝叶沙沙作响,顾媗仿佛能看见那些刚破蛹的樟蚕,正在月光下展开翅膀,准备迎接属于它们的第一个夜晚。
顾媗知道,这或许会成为他们以后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