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捧着玄色披风的手在发颤。
那披风的里子是用南海鲛绡织的,寻常日光下瞧着是纯黑,此刻被殿角漏进来的雪光一照,竟泛出极细的银芒,像揉碎了的星子缠在丝线里。长公主抬手让她系结时,后颈那抹青紫色脉络忽然动了动,女官猛地低头,指甲掐进掌心——方才那瞬间,她分明看见龙形脉络的尾端,翘起来半寸,像条活物。
“阿鸾,你跟着本宫多少年了?”长公主忽然开口,声音里裹着点笑意,却没什么温度。
被唤作阿鸾的女官膝盖一软,忙屈膝道:“回殿下,十年了。从您及笄那年,奴婢便在身边伺候。”
十年前的长公主还不是这副模样。那时她刚从封地召回,眉眼间带着江南水汽的软,笑起来时眼下会陷出两个浅涡,见了宫猫都要蹲下来逗半晌。直到三年前那场宫变,皇后带着外戚逼宫,长公主被囚在麟德殿三天三夜,等禁军闯进去时,只看见满殿血泊里,她抱着太子的尸身,指甲缝里全是凝固的暗红。
自那以后,长公主就变了。
“十年啊。”长公主抬手抚过鬓角的银凤步摇,指尖划过凤喙时,那冰凉的金属竟像是瑟缩了一下,“够久了。久到该忘的,都该忘了。”
阿鸾不敢接话。她知道长公主说的是什么。宫变后活下来的老人都在传,麟德殿那夜,分明听见有狐狸叫,尖利得像是能剜开人的骨头。可等天亮了,除了满地尸首,连点狐毛都没找着,只有长公主腕间多了道浅浅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
“走吧。”长公主转身时,玄色披风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的风里卷着些极细的金粉,落在青砖上,竟慢慢洇开,化作小小的狐狸脚印,又在瞬息间消失了。
朱雀街的雪还没化透,青石板上结着层薄冰。囚车碾过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老木头在哭。长公主的车驾停在街角的茶肆二楼,隔着层糊了云母的窗纸,能看见囚车里那个披头散发的男人——前户部尚书,也是三年前宫变时,亲手将毒酒递给太子的人。
“听说他在牢里疯了。”阿鸾捧着暖炉,声音压得极低,“夜夜喊着有狐狸要索他的命,还说看见……看见太子的鬼魂了。”
长公主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出神。她今日换了支素银簪子,簪头雕着朵半开的牡丹,阳光透过云母纸照进来,在她侧脸投下淡淡的影,竟让那过于精致的轮廓显得有些不真切,像是上好的白瓷捏出来的,美,却没有活气。
忽然,囚车里的男人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茶肆二楼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他拼命扭动着,铁链在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忽然,他的袖口滚落下个东西,在雪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车辙边。
是半块玉佩,青白色的,碎了个角,上面刻着的“明”字被血渍糊住了一半——那是太子的名字。
长公主放在窗台上的手忽然收紧,指节泛白。阿鸾看见她腕间的银线又亮了,比在宫里时更甚,像是有细碎的光要从皮肤里钻出来。
“殿下?”
“无事。”长公主收回手,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敲了敲,那节奏竟和囚车碾压冰面的声音重合了,“只是觉得,这天太冷,有些人的骨头,该冻透了才好。”
话音刚落,街上忽然起了阵怪风。风不大,却卷着雪沫子直往人眼睛里钻,连押送的衙役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等风过了,众人才发现,囚车里的男人不知何时没了声息,头歪在一边,嘴角淌着白沫,眼睛瞪得滚圆,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而他的脖颈上,赫然有几道细细的血痕,像是被什么尖利的爪子挠过,深可见骨。
茶肆里顿时起了骚动,有人惊呼,有人跪地祷告。阿鸾脸色煞白,转头去看长公主,却见她正低头喝茶,茶盏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只有嘴角那抹暗赤色的胭脂,红得像是要滴下来。
“殿下,我们……我们回去吧?”
长公主没抬头,只是用茶盖轻轻撇去浮沫,声音轻得像叹息:“急什么。好戏,才刚开始呢。”
她放下茶盏时,阿鸾瞥见她的茶水里,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一双竖着的瞳孔,琥珀色的,像极了山野里的狐狸。可再定睛去看,水里只有晃动的光影,什么都没有了。
回府的车驾走得极慢。长公主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银簪上的牡丹在晃动的烛火里明明灭灭。忽然,她指尖微动,车窗外传来几声极轻的狐鸣,细得像丝线。
她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琥珀色,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阿鸾,你说,人这东西,是不是很奇怪?”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困惑,“明明前一刻还在笑着敬酒,下一刻就能举刀杀人。可真到了要死的时候,又偏偏要喊着什么冤屈。”
阿鸾握着车帘的手一紧:“殿下……”
“三年前在麟德殿,我听见她在哭。”长公主望着车顶上晃动的流苏,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她说她不想死,说她还没来得及看城外的桃花。可那些人不听啊,他们踩着太子的血过来,问她是不是也想尝尝毒酒的滋味。”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银线,那里的光芒又亮了些:“然后我就醒了。在她的身体里,听见她的声音在喊,喊着要报仇,喊着不甘心。”
阿鸾的呼吸都停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本不想管的。”长公主笑了笑,那笑容落在烛光里,竟有些天真,又有些残忍,“我只是只修行不够的狐狸,误打误撞进了她的身体,只想借这副皮囊多活些日子。可她的执念太重了,像根刺,扎在我脑子里,日夜都在响。”
车窗外的风又起了,这次带着些桃花的香气——明明还是腊月,哪来的桃花?阿鸾猛地掀开窗帘,只见车驾正经过一片梅林,可枝头开着的不是梅花,竟是一朵朵粉白的桃花,在寒风里开得灼灼,花瓣上还凝着冰碴。
“小法术而已。”长公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自得,“她生前最喜欢桃花了。我试着弄出来,她好像……就安静些了。”
阿鸾转过身,看见长公主正抬手抚过鬓角的银簪,簪头的牡丹忽然活了过来,花瓣缓缓舒展,竟真的渗出些极淡的花香。而她耳后那道冰裂纹路,不知何时又蔓延了些,像极了桃花的枝干。
“殿下……您到底是谁?”阿鸾的声音在发颤。
长公主抬眼看她,眸子里的琥珀色这次没有消失。那是双属于野兽的眼睛,清澈,却也冰冷,带着洞悉一切的漠然,可深处又藏着点什么,像是被遗弃的幼崽,怯生生的,又带着孤注一掷的狠。
“我是白俞华啊。”她轻声说,指尖拂过颈间的墨玉坠子,玉佩里的黑雾忽然翻涌起来,化作一只小小的狐狸影子,蹭了蹭她的指尖,“从三年前那个雪夜开始,我就是了。”
车驾碾过结冰的河面,发出沉闷的响声。阿鸾望着长公主侧脸的轮廓,忽然明白过来——那些银线,那些冰纹,那些奇怪的香气和异象,都不是什么妖术,只是一只借了人身的狐狸,笨拙地学着做一个人,学着替那个死去的公主,把没走完的路走下去。
她或许不是人,可她怀里揣着的,却是一个人最滚烫的执念,和最不肯放下的牵挂。
长公主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了点暖意,像雪后初融的溪水。她指着窗外:“你看,桃花开了。她要是看见,该高兴了。”
阿鸾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漫天风雪里,那片突如其来的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在玄色的披风上,像极了三年前那个春天,长公主还不是长公主时,笑着接住的那片落英。
‘阿鸢,你不会背叛我的,对不对’
‘我的殿下,不会的’
‘你会和挽竹一直陪着我的,对吗’
‘我的殿下,阿鸢会一直陪着你,直到死亡’
‘嗯…’
马车再次归于平静。
有时候阿鸢也在想帮她隐瞒这个秘密是好是坏,但是一想到自己的小殿下死于非命,她就觉得只要能帮小殿下报仇的,不管是人是妖,她阿鸢都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