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德尔之死

“为何独坐阴影，霍德尔？”一个熟悉而带着奇异亲和力的声音在霍德尔身边响起。洛基如同从阴影中凝结，悄无声息地坐在了他身旁的石栏上。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魔力。

霍德尔的身体微微一僵，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道：“……这里安静。”

“安静？”洛基轻笑一声，声音如同羽毛搔刮着霍德尔的耳膜，“还是说……你厌倦了永远只能作为‘光明’的影子？”他俯下身，靠近霍德尔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却带着蛇一般的冰冷，“看啊，你的兄弟，多么耀眼。诸神的目光，凡人的颂歌，母亲的宠爱……都汇聚在他一人身上。而你……”洛基的声音里充满了“同情”，“就像这露台角落的石柱，被所有人遗忘，甚至……被你的兄弟遗忘。”

霍德尔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

“不，巴德尔他……”他想反驳，声音却干涩无力。巴德尔确实从未对他有过恶意，但那无意的光芒，恰恰是最刺眼的忽视。

“他当然‘关心’你。”洛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但他可曾真正需要过你？可曾有一次，像依赖海姆达尔的眼睛、托尔的勇力那样……需要过你霍德尔的力量？”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诱惑，如同恶魔的低语，“但现在，有一个机会。一个只有你，霍德尔，黑暗的化身，才能帮助他的机会。”

霍德尔猛地抬起头，无光的眼眸“望”向洛基声音的方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帮……帮他？”

“是的。”洛基的声音充满了肯定和鼓励。他冰凉的手轻轻覆在霍德尔的手背上，引导着他，触摸到一件冰冷、坚硬、带着奇异能量波动的物体——那柄暗紫色的槲寄生长箭！

“握住它，感受它。”洛基的声音如同催眠，“这不是凡铁，这是能刺破命运迷雾的钥匙。巴德尔……他在那片过于耀眼的光芒中迷失了方向。他需要一点‘黑暗’的引导，一点来自他兄弟的、独特的力量，来帮助他看清某些真相，突破某种他自己也无法打破的……无形的屏障。”洛基的谎言如同最甜美的毒药，“只有你的手，霍德尔，只有你能将这‘引导之矢’送到他身边。看，他就在那里，在光中等你。去帮助他，证明你的存在，证明你……同样被需要！”

洛基的话语，精准地刺中了霍德尔内心最深的渴望与痛楚——被看见，被需要，证明自己并非无用的影子。那柄冰冷的箭，在洛基的引导下，仿佛成了通往被认可世界的唯一桥梁。在盲神混沌的意识里，兄长的身影在光芒中似乎真的向他投来了“期待”的目光。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激动、惶恐和被需要的狂喜，瞬间冲垮了霍德尔残存的理智。

他颤抖着，握紧了那柄暗影之箭。洛基冰冷的手指引导着他，搭上凭空出现的一把由阴影能量构成的弓。

“拉开它，霍德尔。对准光芒的中心，对准你的兄弟。”洛基的声音如同最后的蛊惑，“为了他，也为了你自己。”

弓弦被霍德尔颤抖的手拉开，阴影的能量无声汇聚。光羽共鸣器在箭尾发出微不可察的波动，完美地融入了巴德尔自身的光明神力场中，没有激起任何防御警报。世界树的枝叶沙沙作响，阳光依旧温暖。弗丽嘉似乎心有所感，疑惑地转头看向阴影角落。

但，太迟了。

“嘣——”

一声轻微的、如同蛛丝断裂的弓弦震动声。

那支暗紫色的槲寄生之箭，无声无息地离弦而出！它没有破空之声，没有能量波动，如同一道被阳光赦免的阴影，又如同命运本身投下的无情一瞥，瞬间穿越了露台的空间！

巴德尔正微笑着侧身，想对母亲说些什么。那支箭，带着洛基的恶意、霍德尔被蛊惑的“奉献”、以及来自星海的弑神之力，精准无比地、轻柔地……没入了巴德尔左侧胸膛，心脏的位置！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冻结。

巴德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湛蓝的眼眸中，那比天空更纯净的光辉如同被黑洞吞噬般，骤然熄灭！他周身流淌的金色神光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了一下，随即彻底消散！没有鲜血喷涌，没有伤口撕裂。只有在他白皙的皮肤下，以箭矢没入点为中心，无数道细密的、如同碎裂水晶般的荧绿色脉络急速蔓延开来！那脉络散发着微弱却冰冷的不祥光芒，瞬间覆盖了他的全身！

“呃……”巴德尔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叹息般的气音。他身体晃了晃，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的精美人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巴德尔！！！”弗丽嘉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了金宫的宁静！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接住了儿子倒下的身体。

露台上，阳光依旧明媚，却失去了所有的温度。霍德尔保持着射箭的姿势，无光的眼眸茫然地“望”着光芒消失的方向，手中那阴影构成的弓悄然溃散。他听到了母亲的尖叫，听到了身体倒地的闷响，一种灭顶的冰冷瞬间攫住了他！他……做了什么？

洛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阴影中，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淬毒的冷笑，仿佛还萦绕在霍德尔耳边。

弗丽嘉抱着巴德尔冰冷的身体，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滚落。她颤抖的手指抚摸着儿子毫无生气的脸庞，探查着他体内的状况。没有心跳，没有呼吸，神力彻底沉寂。但……那身体没有一丝腐坏的迹象，依旧完美无瑕，如同最纯净的水晶雕琢而成，只是失去了所有生命的温度。皮肤下那荧绿色的脉络如同封印的纹路，将一切生机死死锁住。

“不是死亡……”弗丽嘉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恸和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她抬头看向闻讯赶来的奥丁，泪水模糊了视线，“是……凝滞！他的生命……被某种力量强行‘冻结’了！”

奥丁的独眼中，数据流如同狂暴的雪崩！他看到了那支正在巴德尔胸口缓缓消散、化为绿色光尘的槲寄生箭矢的残留影像，看到了皮肤下那荧绿色的封印脉络，也看到了角落阴影里，如同石化般僵立、脸上只剩下无尽空洞与绝望的霍德尔！冰冷的愤怒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中爆发！他瞬间锁定了这一切的源头！

“洛——基——！”奥丁的咆哮如同受伤的远古巨兽，震得整个金宫都在颤抖！冈格尼尔在他手中爆发出撕裂空间的毁灭金光！他一步踏出，就要去追索那罪魁祸首！

“奥丁！”弗丽嘉死死抱住巴德尔的身体，泪眼婆娑地看向丈夫，“救他！巴德尔还有希望！他的身体不朽！他的灵魂……他的灵魂被那力量冲击，坠向尼伯龙根了！去找海拉！只有冥界之主能扣留或放回他的灵魂！”

奥丁狂暴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他低头看着弗丽嘉怀中如同沉睡水晶般的儿子，又看向冥府的方向，独眼中的怒火与冰冷的数据流疯狂交织。最终，他狠狠一跺脚，冈格尼尔的金光指向天空！

“胡金！穆宁！”奥丁厉声召唤。两只巨大的渡鸦如同两道黑色闪电，从金宫穹顶俯冲而下，落在他的肩头。

“去尼伯龙根！找到海拉！告诉她——”奥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神王威压，也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阿斯加德的光明之子，必须归来！无论她开出什么条件！”

尼伯龙根，永恒的寂静之域。

这里不再仅仅是冰冷的仓库。寒冰构筑的宫殿在幽绿的光芒（来自海拉右眼和无数尸骸瞳孔）中延伸。冥河斯提克斯流淌着粘稠的、仿佛由凝固的叹息构成的黑色河水。海拉端坐在她那由尖锐冰晶和黑色金属构筑的王座之上，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王座扶手，上面凝结着一滴刚刚被冥府寒气冻结的、散发着微弱金辉的“泪珠”——那是巴德尔灵魂坠入冥河瞬间，被极致的悲伤与不解所凝结的产物。

奥丁的渡鸦穿过冥府的界域屏障，落在冰冷的宫殿地砖上。它们带来了神王的意志，带着金宫的急切与煌煌神威。

海拉静静地听着。当渡鸦传达完奥丁的要求，整个冰晶宫殿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冥河缓慢流淌的粘稠声响。王座下方，千万双跳动着幽绿火焰的尸骸之眼，静静地注视着它们的女王。

海拉缓缓抬起手，指尖捻起王座上那滴被冻结的、巴德尔的金色泪珠。她凝视着那一点微弱的、象征着光明与喜悦的凝固光辉，右眼中燃烧的尼格霍德绿焰微微跳动了一下。那曾经在扫描金光下，于她冰冷心湖中泛起的、对纯粹光明的刹那涟漪，此刻已被更深沉的、属于冥府之主的冷酷法则所覆盖。

她抬起那燃烧着绿焰的右眼，看向金宫渡鸦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如同万载玄冰相互摩擦，带着冻结灵魂的力量，清晰地穿透了界域，回荡在奥丁的耳边：

“光？” 海拉的声音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死寂的平静，比尼伯龙根的寒风更刺骨。 “阿斯加德施舍的光明，曾灼伤冥府的眼睛。”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那滴冻结的金色泪珠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化为点点冰冷的金尘消散。 “现在，它坠入了斯提克斯的怀抱。” 海拉缓缓靠回冰晶王座，右眼的绿焰稳定地燃烧着，如同永恒的判决。 “这里只有永恒的安眠与服从。” “他属于寂静了。” “告诉奥丁，” 她的声音最后化为斩断一切的寒冰利刃： “冥府，不留客，也……不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