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冰，透过静室的窗棂，洒在素凝真灰败的脸上。她闭着眼，意识却沉入了一片无法醒来的噩梦之海。在那生与死的边界，时光倒流，她又一次回到了那个葬送了一切的开端……

那时的镜花谷，春花烂漫，还不曾被永恒的哀愁笼罩。素凝真与凝曦，并蒂双生，是谷中最耀眼的明珠。她们一同练剑，一同修行，在月下立誓永不分离。妹妹素凝真性子倔强好胜，事事争先，与其说是想超越姐姐，不如说是一种孩子气的证明——证明自己足够强大，不再是需要姐姐永远护在身后的累赘。她记得小时候遇险，凝曦总是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伤痕累累。那种无力感，成了她刻苦修炼的全部动力。

她以为，只要变得足够强，就能和姐姐并肩，永不分离。

直到那个男人的出现——桑岐，一个带着神秘与危险气息的半妖。他像一道暗流，悄无声息地侵蚀了姐妹间看似坚不可摧的纽带。凝曦的目光，渐渐被那抹幽暗的身影占据，笑容里多了素凝真看不懂的温柔与忧郁。

“阿真，我要走了，我答应了桑岐，要和他在一起。”

那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素凝真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了。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变强，在姐姐这句轻飘飘的话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你也答应过我，永远不分开啊！”她的质问，带着少女般的委屈和难以置信的愤怒。

凝曦的眼神充满了愧疚与决绝，她温柔地抚摸着妹妹的头发，一如往昔：“你向来要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是你在保护姐姐了。镜花谷已经成为你的家了，我走之后，师父会把谷主之位传给你……”

“我不需要谷主之位！我从来没想过和你抢！我只是……不想拖你的后腿连累你！不想像小时候那样，让你为了保护我而受伤！”这是素凝真心底最深的恐惧，她害怕回到那种无能为力的过去，更害怕被最重要的人抛弃。

凝曦哭了，泪水晶莹：“我当然知道啊，你是我最好的妹妹。可是阿真，我真的放不下桑岐……你能原谅姐姐吗？”

原谅？如何原谅？在她看来，姐姐是被那个半妖蛊惑了，背叛了她们的誓言，背叛了镜花谷，背叛了她们之间的一切。

理性告诉她，姐姐的选择会带来灾难：“你叛出镜花谷，师父不会放过你和桑岐的，还有高凤栩也会派人追杀你们。姐姐，为了一个半妖，你这样做值得吗？”

“我想和他去东海，那里是妖族的地盘，师父和高凤栩找不到我们的。”凝曦规划着遥远的未来，那里却没有妹妹的位置。

“东海……那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绝望淹没了素凝真。

“会再见的，阿真。”凝曦的承诺，在当时的素凝真听来，只是苍白的安慰。

她不再相信她了。

被抛弃的愤怒、对桑岐的嫉妒、对姐姐“执迷不悟”的痛心，种种情绪灼烧着她的理智。她做出了那个让她永生永世被诅咒的决定——她要将姐姐“拉回正轨”。

她或许天真地以为，只要除掉桑岐这个“祸根”，姐姐就能回来。于是，她将凝曦的计划，透露给了师父，或许还有那位高凤栩。她以为这是“拯救”，是拨乱反正。

然而，她等来的不是迷途知返的姐姐，而是凝曦的噩耗，以及……姐姐香消玉殒的结局。

她没能“拯救”凝曦，她亲手将姐姐推向了绝路。那个她想要除掉的桑岐，却带着刻骨的仇恨活了下来。

从此，她活在了地狱里。她接任了谷主之位，这个位置时刻提醒着她的背叛。她抚养姐姐唯一的骨血高秋旻，将对姐姐的愧疚与未尽的爱，全部投射在这个孩子身上，却又因高秋旻资质不如其母而焦灼，因为这仿佛在提醒她，她害死了一个何等惊才绝艳的姐姐。她将对桑岐的恨意放大到极致，因为只有将所有的错归咎于那个半妖，她才能勉强支撑着自己不被内疚吞噬。

可如今，死亡临近，所有的自我欺骗都失效了。她清晰地看到，害死凝曦的，不是桑岐，正是那个打着“为你好”旗号，因爱生恨，实施了背叛的自己。

回忆结束

静室内，现实与噩梦重叠。

高秋旻的哭泣声将素凝真从回忆的深渊拉回。她看着眼前这张与凝曦有几分相似，却更显稚嫩脆弱的脸庞，无尽的悔恨与爱怜几乎要将她残存的生命力彻底榨干。

“师父……”高秋旻呜咽着。

素凝真枯瘦的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起，轻轻放在了高秋旻儿的头上。这个动作，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也仿佛是一种无言的忏悔和托付。

“秋儿……”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剔除了所有伪装的温柔，“不要学你娘……也不要学我……”

这句话蕴含了太多的含义：不要学你娘为爱奋不顾身，最终殒命？不要学我因爱生恨，铸下大错？或许，都是。

“好好活着……守住镜花谷……这是你娘……和我……唯一的……”

后面的话，消散在了唇边，她已没有力气说完。但高秋旻仿佛听懂了，她紧紧握住师父冰冷的手，泪水决堤。

就在这时——

“砰！”

静室外的禁制传来了被强行触动的剧烈波动！一道冷冽而熟悉的声音，穿透石门，清晰地传了进来，如同宣告审判的钟声：

“镜花谷代谷主高秋旻，请开门。拥雪城谢雪臣、枕月山庄南胥月，携暮悬铃，前来拜会素凝真谷主，有要事相询！”

风暴，终于降临。

素凝真浑浊的瞳孔猛地一缩，看向石门的方向，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到极点的神色——是解脱？是恐惧？还是终于等到这一刻的释然？瞬间僵住，脸上血色尽褪。该来的，终究来了。而这一次，她们再也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