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则

羲和的话语如同冰珠落玉盘，清晰而冷静地揭示了修复过程中将伴随的巨大风险以及事后的安排。南胥月与谢雪臣闻言，心中皆是一凛。他们毫不怀疑羲和拥有重塑法则的通天神力，但也深知，撼动天地法则必然会引起剧烈的能量反噬和空间波动，这种波动若地扩散开来，轻则山崩地裂，重则可能殃及百里之外拥雪城的无辜百姓，甚至扭曲周边地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然。南胥月率先开口，声音沉稳：“羲和姑娘放心，胥月必竭尽全力，疏导能量，护持四方。”谢雪臣亦干脆利落地点头，言简意赅：“谢某亦同。”

羲和微微颔首，对他们的承诺并未多言，信任已然在之前的种种际遇中建立。她最后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中那巨大而神骏的火凤真身。金红色的神光映照天地，涅槃之火熊熊燃烧，将试图侵袭的魔气净化得滋滋作响，神禽之威展露无遗。她沉吟一瞬，再次以神念对火凤传音，内容却与方才对南胥月他们的嘱咐有所不同：

“火凤，汝之真身，乃上古神禽，非凡尘之物。这般形态降临法阵之上，羽翼蔽日，神火流转，威势过盛，恐会引起谷外那些修士们不必要的惊慌与骚动，甚至引来更远方的窥探。吾等此行，意在悄然修复屏障，不宜过分张扬，以免打草惊蛇，令魔族察觉混沌珠已归，天命书之事亦需隐秘。待法阵修补完成，能量平息后，汝需即刻收敛神光，恢复小巧形态。”

火凤正在空中尽职尽责地巡弋，闻听羲和之言，发出一声略带委屈的低鸣，但还是乖巧地以神念回应：“火凤明白了，殿下。待殿下功成，火凤立刻变小，绝不给殿下添麻烦。”它也知道自家殿下顾虑周全，自己这拉风的形态确实太显眼了。

交代完毕，羲和不再犹豫。她悬浮于阵眼中心之上，双眸之中淡金色的神光暴涨，仿佛化作了两轮微缩的太阳。她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到极致的古老神印，周身跳跃的太阳真火瞬间变得更加凝实、更加炽盛！

“法则，重塑！”

她清叱一声，那浩瀚如海的太阳真火随着她的神意，不再是简单地覆盖阵纹，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精准地钻入每一道阵纹的细微之处，开始焚烧掉那些因混沌珠缺失而变得不合时宜、甚至产生冲突的旧有法则线条，同时以最本源的混沌之力，重新编织、构筑出与当前天地气息、尤其是与已回归的混沌珠本源完美契合的新法则结构！

“嗡——！”

就在新法则开始取代旧法则的刹那，整个绝谷，不，是整片雪山区域，都猛地剧烈一震！仿佛大地深处有一头沉睡了万古的巨兽被惊醒，发出了沉闷的咆哮！以阵眼为中心，一道无形却磅礴无比的冲击波，如同水面的涟漪，骤然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冰原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四周的雪山发生了剧烈的雪崩，亿万钧冰雪如同白色的洪流倾泻而下，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天空中的云层被彻底撕碎，月光都变得扭曲不定！空间仿佛都在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便是法则更迭带来的天地之威！

“来了！”南胥月低喝一声，与谢雪臣同时动了！

南胥月折扇打开，折扇充满了坚韧与引导的力量。化作无数肉眼可见的青色符文，如同织成了一张巨大的、柔韧无比的网，层层叠叠地布设在冲击波扩散的主要方向上。这张网并不硬抗那毁灭性的冲击，而是巧妙地引导、分流、缓冲，将那股足以摧山断岳的力量，引导向人烟稀少的深谷、冰缝以及无尽苍穹之中消散。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消耗极大。

谢雪臣则更为直接。他并指如剑，身后背负的长剑并未出鞘，却迸发出惊天剑意！凛冽的寒冰剑气冲天而起，并非攻击，而是在空中迅速凝结成一道弧形的、厚达数丈的晶莹冰墙！这冰墙并非普通寒冰，而是凝聚了他毕生修为的极致剑意与冰雪法则，坚固无比，如同堤坝般矗立在冲击波袭向拥雪城方向的正面！冲击波狠狠撞在冰墙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冰墙上瞬间出现无数裂痕，但又在他的全力维持下不断修复、加厚！他挺拔的身躯微微晃动，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死死守住防线！

两人的配合堪称默契，一柔一刚，一疏导一硬抗，最大限度地减少了法则波动对现实世界的破坏。谷外远处警戒的傅渊停、素凝真等人，只感到脚下大地狂震，远处雪崩轰鸣，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从谷内传来，让他们气血翻腾，几乎站立不稳。他们看不到谷内具体情形，只能看到一道连接天地的金白色光柱（太阳真火），以及空中那神威凛凛的火凤，还有南胥月折扇化出的青网和谢雪臣凝聚的巨大冰墙！这一幕，深深烙印在他们脑海中，带来了无与伦比的视觉与心灵冲击！

“天啊……这、这究竟是何种力量？！”何羡我手中的酒葫芦都忘了喝，目瞪口呆。

素凝真美眸中充满了震撼与后怕，若非提前退出，他们身处那能量中心，恐怕瞬间便会化为齑粉。

法鉴尊者双手合十，低诵佛号，枯槁的脸上满是肃穆：“阿弥陀佛，此乃……神迹啊！”

阵眼中心，羲和对身外的一切仿佛置若罔闻。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阵法法则的精妙重构之中。太阳真火如同她意志的延伸，精准而高效地工作着。旧的阵纹被抹去，新的、更加复杂玄奥、流淌着混沌气息的阵纹被重新镌刻在冰原乃至虚空之中。整个万仙阵的气息，正在发生脱胎换骨般的变化，从之前的衰败不稳，逐渐变得浑厚、圆融、坚固，并且与天地间的联系更加紧密自然，仿佛本就是这方天地的一部分。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当最后一道新的法则线条被太阳真火完美勾勒完成，整个巨大的阵眼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一道柔和而坚韧的无形屏障，以阵眼为中心，瞬间扩散至整个万仙阵覆盖的区域，比之前强大了何止数倍！屏障上流光溢彩，隐隐有混沌气息流转，散发出万法不侵的稳固道韵！

成功了！

太阳真火如同潮水般退去，回归羲和体内。天空中的火凤见状，立刻发出一声欢快的长鸣，庞大的身躯在金红神光中迅速缩小，眨眼间又变回了那只可爱的小鸟，“啾”地一声飞回羲和的肩头，亲昵地蹭了蹭她，虽然有些疲惫，但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成就感。

南胥月和谢雪臣几乎同时松了口气，撤去了神通。南胥月以折扇遮面，微微喘息，谢雪臣也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调息着翻腾的气血。两人看着脚下焕然一新、散发着磅礴生机与强大守护力量的阵法，眼中都充满了欣喜与震撼。

然而，羲和的工作尚未结束。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望向谷外那些仍处于极度震惊中的正道修士们。她抬起手，指尖萦绕起一抹奇异而柔和的光芒，这光芒并非太阳真火那般霸道，而是带着一种梦幻、朦胧的气息。

“今日所见，超出凡尘认知，于他们而言，并非益事，反易滋生心魔或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羲和的声音淡漠地响起，是对南胥月和谢雪臣的解释，也是宣告，“吾将抹去他们关于方才具体景象，尤其是关于火凤真身与太阳真火的记忆。在他们的认知中，只会记得是谢宗主与南庄主，联合诸位同道，耗费心力，成功巩固了万仙阵。”

话音落下，她指尖那梦幻般的光芒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无声无息地扫过整个绝谷外围。傅渊停、素凝真等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脑海中关于那连接天地的光柱、神骏的火凤、以及那改天换地般恐怖波动的清晰记忆，迅速变得模糊、淡化，最终被一段合理的、有些模糊的“众人合力注入灵力，历经艰难，终使阵法稳固”的记忆所取代。

做完这一切，羲和周身那浩瀚的神力波动彻底内敛，她又变回了那个看起来清冷出尘的“隐修”女子。她看向南胥月和谢雪臣，淡然道：“此间事了，回去吧。”

南胥月和谢雪臣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恭敬应道：“是。”

三人身影化作流光，离开了这片刚刚经历了神迹洗礼的绝谷。谷外的修士们晃了晃脑袋，记忆已然被修改，只余下阵法成功的喜悦和对谢雪臣、南胥月等人高深修为的敬佩，纷纷上前道贺，丝毫不知方才真正发生了什么。

拥雪城的危机暂时解除，万仙阵焕发新生。而关于神女降临、挥手间重塑法则的秘密，以及那惊鸿一现的火凤真身，只存在于南胥月和谢雪臣的记忆深处，成为了一个沉重而珍贵的秘密。夜色深沉，月光依旧清冷地照耀着雪山，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