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舞终了。

最后一个旋转缓缓止歇，广袖垂落，裙摆飘然覆于雪地之上，如同敛翼的蝶。羲和静立原地，微微仰头，望着天心那轮皎洁的明月，周身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静谧而悠远的气韵。

方才那倾泻而出的、近乎本真的情绪，如同被无形的容器缓缓收起，重新封存于神心深处。

她衣袖轻轻一挥，身上那件由月华星光织就、流光溢彩的广袖流仙裙，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瞬间变幻，恢复成了平日那身素雅的长裙。

然而，细看之下，便会发现这素雅长裙与先前又有些许不同。裙裾袖口之处，悄然多了一些极淡极精致的暗纹，似雪花凝华，又似月光流淌，若不仔细分辨，几乎难以察觉，却无形中为她更添了几分清冷出尘之气。

她并未转身，清冷平和的声音却已然响起，打破了雪巅的寂静，清晰地传入不远处那块巨岩之后：

“出来吧。”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南胥月的心猛地一跳，知道自己早已被察觉。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从藏身的巨岩后缓步走出。

积雪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来到羲和身后数丈远处便停下脚步，垂首拱手，姿态恭敬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与歉意：

“羲和姑娘，在下……并非有意窥探。只是寻遍府中未见姑娘，心中担忧，方才寻至此地……无意冒犯了姑娘清静，请您……见谅。”

他的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干，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方才那震撼心魄的一幕——月下独舞的神女，清冷、神圣、寂寥，却又美得令人心碎。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超越了欲望、纯粹源于极致之美与神性光辉的冲击，让他感到自身的渺小与僭越。

羲和缓缓转过身。

月光洒在她恢复了平静的容颜上，那双眸子深邃如古井，再也看不到片刻前起舞时那种近乎投入的情绪波动，只剩下惯常的、仿佛能包容万物却又隔绝万物的疏离。

她看着面前垂首告罪的南胥月，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被“窥见”的一幕于她而言，与风吹雪落并无不同。

“无妨。”她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回去吧。”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已然为今晚这场意外的邂逅画上了句号。她没有追问，没有责怪，甚至没有一丝好奇，仿佛他只是无意间闯入了一幅画，而如今画已收起，他便也该离开了。

她又是那个高高在上、悲悯却疏离的太阳神女羲和。方才月下那惊鸿一瞥、仿佛流露出一丝寂寥与本真的舞者，好似只是南胥月光下的幻觉，是这清冷月华与莹莹雪色交织出的一个短暂迷梦。

南胥月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与怅然，还夹杂着一丝未能说出口的、想要赞美那舞蹈的冲动，但他深知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甚至可能再次构成冒犯。

他只得将一切话语咽回腹中，再次恭敬行礼：“是。”

就在他直起身的刹那，还未来得及动作，便见羲和再次轻轻挥了挥衣袖。

没有预兆，没有灵力波动。

南胥月只觉得周身景物猛地一花，一种极其轻微的失重感传来，与他白日里被直接从驿站带到拥雪城门外的感觉极其相似，却又更加轻柔。

下一刻，脚踏实地的感觉回归。

他已然站在了自己于城主府住所的院落之中。清冷的月光洒落在熟悉的亭台楼阁上，四周寂静无声，唯有寒风拂过树梢的细微声响。

他被直接送了回来。

南胥月怔怔地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又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问崖雪的方向，虽然被重重楼阁阻挡，什么也看不见。

方才那月下雪巅的一幕，那震撼心灵的舞姿，那短暂交汇又迅速疏离的目光……一切都如同一场真实无比的梦境。

他久久伫立，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袍，却吹不散心中那复杂难言的情绪。

而问崖雪顶上，在他离开后，便彻底恢复了亘古的寂静。

羲和独立于月华雪光之中，素雅的长裙上新添的暗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她静静地望了一会儿拥雪城，又抬头望了望那轮万古不变的明月。

随后，身影悄然淡去，如同融入了月光之中，消失不见。

下一刻，她已回到了城主府那间静谧的住处，房门无声关闭，结界再次悄然升起，隔绝了内外。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唯有那雪巅之上，或许还残留着一些未被风雪立刻掩盖的、玄妙的舞步痕迹，无声诉说着一位神祇，曾在此片刻驻足，对月舒怀。

舞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