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查集市

拥雪城东市的早集，在熹微的晨光与未歇的雪意中逐渐苏醒。热气腾腾的早点摊子支了起来，灵米粥的清香、刚出炉的雪莲酥的甜香、以及各种炙烤灵兽肉的油脂香气混杂在寒冷的空气中，勾人食欲。摊贩的吆喝声、熟客的寒暄声、车马碾过积雪的吱呀声……交织成一曲充满烟火气的凡尘晨曲。

然而，今日这曲晨歌中，却混入了几個极不和谐的音符。

当那一行人出现在集市入口时，原本喧嚣的市井仿佛被瞬间施了静音咒一般，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凝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仙盟宗主谢雪臣，拥雪城之主，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绝世人物，竟会出现在这嘈杂的早市？他身侧那位温润清雅的青衫公子，气度非凡，显然也非池中之物。碧霄宫那位闻名遐迩的“宝器”少主傅澜生，更是无人不识。镜花谷的高秋旻仙子，清冷孤高，也是不少修士心中的明月。

这几位一同出现，已是极为罕见的景象。

但更让人移不开眼的，是走在他们中间的那位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容貌清丽，算得上好看，却并非昨日那般令人窒息、不敢直视的绝世神颜。周身也无任何灵力波动，看起来就像个稍有姿色的凡人女子。

可奇怪的是，所有人的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首先落在她身上。

她步履从容，神态平静，行走在这喧闹凡尘之中，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格格不入感。并非高傲，而是一种……仿佛她只是信步走在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卷之中，画中再多的鲜活动静，都无法真正沾染她分毫。

正是敛去了神光、改变了容貌的羲和。

傅澜生原本是最高兴的一个，挤在最前面，殷勤地介绍着各种小吃，试图引起“羲和姑娘”的兴趣。然而，很快他就发现，无论他如何卖力推荐，羲和的目光都只是淡淡扫过那些食物，并未停留，反而更多地流连于熙攘的人群、古朴的街道、乃至远处在寒风中招展的幌子。

她的眼神平静而专注，仿佛在观察，在审视，在寻找着什么。

南胥月和谢雪臣一左一右，如同最警惕的护卫，神识早已遍布四周，时刻关注着任何一丝可能的异动。他们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疑惑：殿下为何突然对这凡间集市产生了兴趣？这绝非简单的“想看看”。

高秋旻跟在后面，面色冷然，她对这种嘈杂的环境毫无好感，更不理解为何宗主和南胥月会陪着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和傅澜生这个纨绔胡闹。

暮悬铃倒是兴致勃勃，东看看西瞧瞧，偶尔被傅澜生塞过来一些新奇的小吃，吃得眼睛弯弯。

羲和走得很慢，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法器，无声地扫过每一个摊贩，每一个行人，每一寸土地。在她的感知中，世界是另一番景象——灵气流转的脉络、生灵气息的强弱、乃至最细微的能量波动，都清晰无比。

她此行的目的，绝非熟悉拥雪城，亦非品尝什么早点。

她在探查。

探查这拥雪城内，是否有魔族、或者妖族，利用特殊手段隐匿了自身魔气或妖气，潜藏其中。万仙阵虽能阻挡高阶魔族与妖族，但对于那些修为低下、却精通隐匿之术的低阶魔物或小妖，并非铁板一块。若那内奸早已将万仙阵的巩固之期乃至薄弱之处告知魔族，对方很可能早已派了大量探子潜入，里应外合，只待时机成熟，便会发动雷霆一击。

然而，一路行来，穿过大半个东市，她的神念细细感知之下，竟未发现任何明显的魔气或妖气残留，也没有感知到任何隐匿阵法或符箓的波动。

集市上往来穿梭的，大多是修为低微的修士和普通凡人，气息纯净，并无异常。

这结果，并未让羲和感到轻松，反而让她那古井无波的心绪，泛起一丝极淡的了然。

没有发现，有时恰恰说明问题更为严重。

那潜藏的内奸，心思缜密，手段高明，恐怕早已将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那些潜入的低阶魔物或妖族，或许早已通过特殊渠道，被安置在了更隐蔽、更难以察觉的地方，甚至可能根本不在城内，而是潜伏在城外某处，只等信号。

他们里应外合的计划，恐怕早已拟定周全。

集市之行，在一片看似平和实则暗藏紧绷的氛围中结束。

返回城主府的路上，傅澜生还在喋喋不休地试图跟羲和搭话，可惜后者依旧沉默以对。南胥月和谢雪臣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回到府内安静的偏厅，屏退左右后，南胥月终于忍不住，对着静立窗前的羲和恭敬问道：“羲和姑娘，晚辈斗胆请教，您方才执意前往集市，是否……另有深意？”

谢雪臣也凝眸看来，显然有着同样的疑问。他们绝不相信，一位上古神女，会突然对凡人的早点集市产生兴趣。

羲和缓缓转过身，她并未立刻恢复神颜，依旧保持着那副清丽凡人的模样，但那双眼睛深处的深邃与睿智，却无法掩盖。

她目光扫过南胥月和谢雪臣，声音清冷平淡，却如惊雷般炸响在两人耳边：

“吾方才探查了整个东市。”

两人心神一震。

羲和继续道：“未发现魔族或妖族隐匿气息潜藏之迹象。”

南胥月与谢雪臣闻言，先是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以殿下之能都未发现，这绝非好消息！

果然，羲和下一句话便印证了他们的担忧：“此乃其一。其二，万仙阵阻隔高阶，却难防精通隐匿之术的低阶魔物妖类。”

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望向城外遥远的方向：“尔等所虑之奸细，恐早已将阵法周期薄弱之处告知对方。潜入者，或已安抵预定之处，静待时机。”

“其三，”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彼等所求，绝非简单骚扰。里应外合，大举进犯，方为其目的。”

厅内一片死寂。

南胥月和谢雪臣背后已然惊出一身冷汗。他们之前的猜测和担忧，此刻被羲和以最直接、最肯定的方式证实了！

对方并非没有行动，而是行动得更加隐秘、更加周密！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酝酿！

“多谢姑娘解惑！”谢雪臣深吸一口气，郑重行礼，“如此看来，形势比预想的更为严峻。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必须在他们发动之前，找出内奸，粉碎他们的计划！”

南胥月也面色凝重地点头：“不错。时间，恐怕比我们想的更加紧迫。”

羲和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并未再说什么。她已给出了提示，剩下的，便是这些凡人需要自己去面对和解决的劫难了。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窗外，仿佛窗外那无尽的雪花，比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更值得关注。

而拥雪城的天空，似乎也因此变得更加阴沉压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