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住处的路上,拥雪城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冰冷的薄纱所笼罩。昔日虽处苦寒之地却自有其热闹与生机的街道,此刻显得异常冷清。行人步履匆匆,脸上少了往日的从容,多了几分警惕与审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端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潜藏在冰雪之下,随时可能破冰而出。
仙盟宗主谢雪臣亲口指认高层中有魔族奸细,且范围就锁定在那九位地位尊崇、修为通天的掌门与尊者之中。这个消息即便被严格封锁,但其带来的恐怖猜疑链,依旧如同最刺骨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整座拥雪城,冻结了所有的信任与轻松。
每个人看别人的眼神都带上了若有似无的掂量,每个看似寻常的举动都可能被反复解读。无人敢轻易交谈,生怕一句无心之言被曲解,更怕隔墙有耳。这种压抑并非来自外敌压境的恐惧,而是源于内部的撕裂与不确定,远比明刀明枪的厮杀更令人窒息。
暮悬铃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靠近了南胥月一些,低声道:“这地方……感觉比明月山庄的煞气还让人不舒服。”
南胥月手中轻摇着一把玉骨折扇,扇面上绘着写意山水,与他此刻温润的神情相得益彰。他闻言微微一笑,声音温和如春风,悄然驱散了些许寒意:“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滋生蔓延的速度,有时比魔气更快。”
正说着,暮悬铃目光瞥见远处回廊下,碧霄宫宫主傅渊停正与一位气质雍容、面容姣好却带着几分凌厉之色的女修一同走过。傅渊停姿态谦恭,甚至略带几分小心翼翼,与那女修说话时,身体都微微倾向对方。
暮悬铃眨了眨眼,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扭头对南胥月小声道:“难以置信,堂堂碧霄宫宫主,一派至尊,居然……惧内如虎?我听说,他好像只有一个儿子?”
南胥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轻摇折扇道:“傅宫主确实只有一个儿子。不过,那位也并非寻常女修。她是段霄蓉,傅宫主的道侣,也是他的前任宫主,更是仙盟五老之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些许讲述趣闻的闲适:“傅渊停当年虽天赋不错,但能顺利进阶法相之境,段前辈倾力相助功不可没。数年之后,二人便结为道侣,段前辈更是力排众议,将碧霄宫宫主之位传于了他。虽同为法相之境,段前辈的修为却比傅渊停强上许多,根基更为深厚扎实。”
暮悬铃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傅宫主对夫人这般恭敬。却不知他们的儿子资质如何?想必是虎父无犬子?”
“他们的儿子啊……”南胥月轻笑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评价的微妙,“名叫傅澜生。资质嘛……倒也不算差,就是心思似乎不完全在修行上。不过,他倒也有个响当当的名头,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天下第一’……”
南胥月话还未说完,一个极具穿透力、带着明显欣喜与夸张语调的呼唤声便由远及近,打断了他的话:
“南——胥——月!”
暮悬铃循声望去,只见远处一道流光溢彩的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这边飞来,那速度与他身上那几乎要闪瞎人眼的各色法器宝光相比,竟也毫不逊色。
转眼间,那人便已到了跟前,带起一阵香风。
暮悬铃微微有些失神,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主要是被对方身上那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的法器光晕给晃的。来人身穿一件绣满繁复金纹的锦袍,腰间挂着一个玲珑剔透的玉佩香囊,发冠上都缀着明珠,整个人仿佛一个移动的宝库,珠光宝气,贵气逼人,却也……别具一格。
那名贵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南胥月!”那珠光宝气的青年一巴掌拍在南胥月肩头,语气熟稔又带着抱怨,“我今日才听说你也来了这冰天雪地的拥雪城,你怎么不来找我?莫不是怕本公子抢了你的风头?”
他语速极快,根本不给人插话的机会,自顾自地继续叨叨:“不过这拥雪城实在乏味得很,到处白茫茫一片,看着就冷清。地方穷酸,美人也没见到几个,哦对了,据说最美的那个高秋旻也不见踪影……哎!”
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堆,目光终于扫到了站在南胥月身旁的暮悬铃,顿时话语戛然而止,眼睛猛地亮了起来,目光有些发直地盯在暮悬铃脸上。
“这位是……”他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抱怨变成了极大的兴趣。
南胥月无奈地笑了笑,似乎对此人的作风早已习惯,温声为两人引见:“铃儿,这位便是碧霄宫宫主之子,傅澜生,傅公子。”他又转向眼睛发直的傅澜生,“傅兄,这是在下的远房表妹,铃儿姑娘。”
傅澜生回过神来,立刻整了整自己本就无比耀眼的衣襟,啧啧叹道:“方才远远瞧着侧影,还以为是那位镜花谷的高修士呢,近看才知不是。铃儿表妹竟是比那位传闻中的修真界明珠还要灵动美貌几分!”
他说话间,极其自然地就凑近了些,然后非常熟稔地一拍腰间的储物袋。那储物袋也是镶金嵌玉,华贵无比。袋口光芒一闪,顿时,七八件宝光四溢、灵气逼人的物件悬浮在他身前——有流光溢彩的璎珞项圈,有雕刻精美的防御玉簪,有散发着沁人香气的灵香手串……无一不是用料珍贵、制作精良的上等法器或饰品。
“初次见面,仓促之间也没备什么像样的见面礼。”傅澜生大手一挥,十分豪气地说道,“这些小玩意儿,铃儿表妹看着哪件顺眼,随便选!千万别跟我客气!”
暮悬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豪横”弄得一愣,看着眼前那一片珠光宝气,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傅澜生的注意力却并未在她身上停留太久。他的目光越过了暮悬铃,落在了她身后几步远、一直静默而立、仿佛与周围喧嚣格格不入的羲和身上。
只一眼,傅澜生整个人就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天雷劈中,瞬间僵立在原地。
他脸上的嬉笑、夸张、乃至那满满的自信,在那一刻如同冰雪般消融殆尽。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微微张开,手中的储物袋“啪嗒”一声掉落在雪地里都浑然不觉。
他见过的美人何其之多,修真界各色姝丽,甚至妖娆魔女,他自认都已免疫。但眼前这位……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之美,超脱了皮相,凌驾于众生之上,带着一种令人自惭形秽、不敢生出丝毫亵渎之心的神圣与遥远。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这种美丽的冒犯。
“她……她是……”傅澜生声音干涩,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所有的伶牙俐齿在此刻尽数失效。
南胥月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傅澜生与羲和之间,生怕这位行事跳脱不拘的公子哥冒犯了神女。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傅兄,这位是在下的贵客,羲和姑娘。”
“羲……羲和姑娘……”傅澜生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依旧发直,仿佛魂灵都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拥雪城诡异压抑的气氛中,因傅澜生这朵“奇葩”的突然出现,倒是意外地注入了一丝活泛的、十分突兀的生机。只是这生机在面对羲和时,显得如此笨拙而渺小。
南胥月看着失魂落魄的傅澜生,又看看依旧平静无波、仿佛世间万物皆不能入其眼的羲和,心中不由轻轻一叹。
这位碧霄宫少主“天下第一有钱”的名头,今日怕是遇到了真正的“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