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驱散了青山集的最后一缕夜色。驿站渐渐苏醒,楼下开始传来伙计打扫、准备早膳的轻微响动,以及零星早行客商下楼的脚步声。
客房内,羲和缓缓睁开双眸,一夜的静坐并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反而让她周身的气息更加沉凝内敛。她习惯性地将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展出去,感知着驿站内外的细微变化。
旋即,她的目光微动,落在了楼下大堂。
南胥月几乎同时察觉到了异常,走到她身侧,无声地向下望去。
只见大堂靠窗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四名身着统一水绿色裙裳的女修。她们衣袂飘飘,气质清冷,与驿站内粗犷的环境格格不入。其中三人姿态恭敬,隐隐以当中一名面覆薄纱的女子为首。
那女子身形窈窕,即便坐着也能看出风姿不凡。薄纱遮住了她的容颜,唯有一双翦水秋瞳露在外面,眸光清冷沉静,顾盼之间自有威严。她并未言语,只是微微抬手,旁边一名女修立刻恭敬地奉上一个精巧的玉盒。
女子打开玉盒,里面竟是一只仅有巴掌大小、通体雪白、唯有一对耳朵呈现淡金色的嗅宝鼠。那小兽模样极为可爱,鼻头不断耸动,似乎极为不安。
女子——被其他女修称为“高师姐”——淡然接过嗅宝鼠,将其置于自己掌心。她看似随意,实则刻意在掌心外放出一丝灵压。那嗅宝鼠向来胆小,此刻在她蕴含威压的掌心中瑟瑟发抖,蜷缩成一团,一动不敢动,看起来倒是异常乖巧。
“她在用灵力威吓嗅宝鼠。”南胥月的眉头蹙起,低声道,“此法谬误。嗅宝鼠胆怯至极,受惊过度非但不能更好寻宝,反而可能……”
话音未落,只见那高师姐掌中的嗅宝鼠,那双淡金色的圆耳颤抖得越来越厉害,颜色也变得越来越亮,几乎透出金光,看上去奇异又漂亮。
然而,在羲和与南胥月这等洞察入微的人眼中,那分明是惊惧到了极致的表现!
“胆裂之兆。”羲和淡淡开口,说出了南胥月未尽之言。那小鼠看似漂亮的金耳,实则是生命即将耗尽前的异常光华。
“她是何人?”羲和问道。此女修为不弱,衣饰华贵且绣有防护法阵,在宗门中地位显然极高,但对豢养灵兽之道却似乎知之甚少,行事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南胥月凝视着那名女子,眼神变得有些复杂,缓声道:“高秋旻。镜花谷谷主亲传弟子,也是……已覆灭的明月山庄,庄主高昊天的独女。”
“明月山庄的大小姐?”羲和眸光微闪。这倒是巧极了。他们正要前往明月山庄遗迹,竟在此遇上了故主之女。
“嗯。”南胥月颔首,语气平铺直叙,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仙盟五派之中素有传言,这位高大小姐,与拥雪城城主谢雪臣,早有道侣之约。”
而传言中的另一位主角,此刻正端坐于他们楼下那间客房内,灵力尽封,对窗外即将发生的、与自己未婚妻相关的这一切,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无力顾及。
楼下,斜下方的客房内。
谢雪臣依旧在闭目调息,试图冲击体内那固若金汤的魔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如纸。每一次尝试都带来经脉撕裂般的剧痛,但那封印仅仅只是微微松动一丝。
暮悬铃则百无聊赖地趴在窗边,透过一条极细的缝隙观察着外面。当她看到高秋旻取出嗅宝鼠,并以灵压相逼时,忍不住撇了撇嘴,低声嘀咕:“镜花谷的人怎么也来了?还带着这种麻烦的小东西……”
她的目光尤其在嗅宝鼠那对越来越亮的金耳上停留了片刻,眉心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真是蠢死了……”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带着一丝焦躁,“连嗅宝鼠不能吓都不知道吗?再这样下去,这小东西马上就要被吓破胆了!”
她认得那种嗅宝鼠,极其稀有,长得无害可爱,却是所有隐匿手段的天敌。它们对宝物的直觉堪称逆天,无论藏得多深、用什么方法隔绝气息,都很难完全瞒过它们。因此正邪两道都有不少人觊觎这种小兽,常常为了争夺而不择手段。
高秋旻显然对嗅宝鼠的习性了解有限,只知其寻宝之能,不知其胆怯本性。她以为用灵力威慑能使其更“听话”,却不知这是在将其推向死亡边缘。
暮悬铃看得分明,那嗅宝鼠金色的圆耳颤得越来越厉害,光芒也越来越盛,这根本不是乖巧,而是濒临胆裂的征兆!一旦胆裂,这稀世异兽顷刻便会毙命。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有……一丝若有若无、连她自己都难以完全把握的、对某些特定宝物的奇异感应。这感应让她对楼下那只嗅宝鼠的绝望,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共情。
高秋旻端坐椅上,对掌中小兽的恐惧漠不关心。她此次带着嗅宝鼠外出,是奉了师门密令,搜寻一件近期在西北地域可能有异动的上古遗物。师门对此极为重视,甚至暗示此事可能与明月山庄覆灭的真相有关。她必须找到线索,任何可能藏宝的地方都不能放过,包括这处鱼龙混杂的驿站。
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凝聚起一丝灵力,准备进一步催促掌中这只“不听话”的小兽。
嗅宝鼠似乎感知到了更大的危险,身体僵直,金耳的光芒亮到了极致,小小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轻微的闷响,并非来自大堂,而是来自客栈后院的方向,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高秋旻动作一顿,凌厉的目光瞬间扫向后院方向。她身边的几名镜花谷女修也立刻警惕起来,手按上了剑柄。
趁着这瞬间的干扰,暮悬铃几乎是本能地,指尖极其细微地弹动了一下,一缕无形无质、极其微弱的异样波动,混合着后院那声闷响带来的杂乱气息,悄无声息地拂过那只嗅宝鼠。
那嗅宝鼠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短暂的剧痛竟然压过了极致的恐惧,它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尖锐的“吱”声,猛地从高秋旻掌心窜起,竟不顾一切地想要跳下去逃跑!
高秋旻眉头一蹙,反应极快,灵力瞬间化为一只无形的手掌,将差点摔落的嗅宝鼠重新捞回掌心,但脸色已然沉了下来。小兽在她掌心剧烈颤抖,金耳的光芒虽然黯淡了一些,但显然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师姐?”一名女修低声询问。
高秋旻冷冷地瞥了一眼后院方向:“去看看怎么回事。”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掌中躁动不安的嗅宝鼠。
楼上房间,羲和收回了目光,看了一眼身旁的南胥月。方才后院那声恰到好处的闷响,以及那股巧妙混合在杂乱气息中、精准刺激了嗅宝鼠一下的微弱波动,自然瞒不过他们。
南胥月低声道:“是暮悬铃出手了。她似乎……不想那只嗅宝鼠死?”
羲和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这位魔族圣女,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矛盾有趣。她对谢雪臣的态度暧昧不明,此刻又会为一只濒死的小兽暗中出手。
“镜花谷,明月山庄,嗅宝鼠……”羲和淡淡开口,“他们出现在此,绝非偶然。恐怕,也是冲着某些东西来的。”
南胥月神色凝重:“高秋旻在此,我们的行踪需更加小心。尤其是谢雪臣……”若让高秋旻发现谢雪臣在此,还是与魔族圣女在一起、灵力尽封的状态,不知会掀起何等波澜。
楼下,暮悬铃轻轻松了口气,收回手指,暗自撇了撇嘴,心想:算你这小东西命大。
而客房内,一直闭目调息的谢雪臣,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方才后院那声闷响以及随后一丝极其隐晦的、他有些熟悉的魔功波动,终究还是未能完全瞒过他即使被封印也依旧敏锐的灵觉。
他心中疑窦丛生:暮悬铃,她刚才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