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的卡修斯在家族庄园后方的冰湖边,捡到了一个少年。
那时正值深冬,湖面凝结如巨大的水晶,倒映着苍白的天光。少年蜷缩在覆霜的芦苇丛中,仿佛被世界遗忘。他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黑色长发散在雪地上,如同泼洒的墨。
卡修斯蹲下身,轻轻推了推他。
少年惊醒,猛地睁开眼。
那一刻,卡修斯屏住了呼吸。他从未见过那样的蓝色——像夏日清晨最纯净的天空,像冰川深处透光的宝石,清澈,明亮,带着未经世事的稚嫩与一丝惊惶。那蓝色如此鲜活,几乎要灼伤卡修斯年幼的心。
“你……你是谁?”卡修斯小声问,呼出的白气氤氲了视线。
少年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的蓝色仿佛在流动。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好听:“……不知道。我好像……迷路了。”
卡修斯脱下自己暖和的羊毛斗篷,笨拙地裹住少年冰冷的身体。“我叫卡修斯。你别怕,我带你回家。”
他牵着少年冰冷的手,将他带回了庄园。那一路,少年很安静,只是偶尔用那双清澈得不可思议的蓝眼睛,茫然地打量着这个银装素裹的世界。卡修斯却像守护着一个易碎的梦,紧紧攥着他的手,仿佛一松开,这个突然出现的、拥有绝世眼眸的少年就会化作雪花消失。
少年在卡修斯家停留了三天。他沉默寡言,却会安静地听卡修斯叽叽喳喳地说着孩童的趣事,会在卡修斯练字时,用修长的手指轻轻纠正他的握笔姿势。他告诉卡修斯,他叫布莱克。
第三天傍晚,夕阳将雪地染成金红。布莱克站在庄园门口,向卡修斯道别。
“我要走了。”他说。晚霞落在他眼中,那抹蓝色似乎沉淀了些许,像黄昏时分的湖面,多了几分深邃。
卡修斯眼眶红了,拉着他的衣角不肯放:“你还会回来吗?”
布莱克低头看着他,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天蓝色头发。他的指尖带着凉意,动作却很温柔。他低声说:“我们终会相见。”
然后,他转身走入渐浓的暮色,黑色的身影最终与远处的森林融为一体。
卡修斯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布莱克留下的一颗小小的、仿佛蕴含着深蓝星云的宝石,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夜幕降临,真正的星辰缀满天空。那双澄澈如天空的蓝眼睛,成了他童年最鲜明,也最模糊的印记。
时光荏苒,卡修斯长大了。
他成了著名的博物学者,游历四方,描绘着世界的瑰丽。他见过无数蓝色的景物——深海、龙胆花、孔雀羽、遥远的星云……却总觉得,都比不上记忆深处,冰湖旁少年初睁眼时的那一抹惊心动魄的蓝。
在一个春末的午后,于一座以宁静和学术著称的城市,他再次遇到了布莱克。
或者说,是布莱克找到了他。
那时卡修斯正在自己的植物学工作室里整理标本,门铃响起。他打开门,看到一个穿着深色长风衣的男人站在门外。男人身姿挺拔,黑色的长发严谨地束在脑后,面容俊美依旧,只是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岁月沉淀下的冷峻与优雅。
最让卡修斯心头巨震的,是那双眼睛。
它们依旧是蓝色的,却不再是记忆里清浅的天空色,而是变成了深海之渊,变成了午夜苍穹,浓郁、幽邃,仿佛蕴藏了无数无法言说的故事与时光的重量。那蓝色如此之深,几乎接近墨黑,只有在他凝视你时,才能在光线折射下,看到那内敛的、浩瀚的蓝。
“卡修斯。”布莱克开口,声音比少年时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磁性的沙哑。他叫出这个名字,如此自然,仿佛中间流逝的几十年光阴从未存在。
卡修斯愣在原地,手中珍贵的蝶翼标本翩然落地。
他们就这样,跨越了漫长的时光,再次相遇。
此时的布莱克,是一位神秘而富有的收藏家,拥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与知识。他们自然而然地靠近,如同两颗注定轨迹交汇的星辰。布莱克的眼睛,在凝视卡修斯时,那深沉的蓝色里会泛起微澜,那是卡修斯才能读懂的温度。
他们一起度过了三十年。一起在星空下漫步,一起在藏书室里度过安静的下午,一起游历险峻的山川。布莱克总是那样,冷静,睿智,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郁。他的爱是内敛的,是深夜书房里为他亮着的灯,是冒险途中不动声色的保护,是记住他所有不经意间提起的喜好。
卡修斯爱极了布莱克眼睛的颜色。年轻时,他爱那清澈;如今,他爱这深沉。他以为这幽蓝会永远这样深邃下去。
直到某一天,他注意到,布莱克眼中那浓郁的、深海般的蓝色,似乎……变浅了一些。
起初只是错觉,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变化越来越明显。幽深的蓝渐渐褪去,像是被时光稀释,慢慢回归到一种更为通透、更为明亮的蓝色,如同秋高气爽时的天空。
伴随着眼睛颜色的变化,布莱克的精力也在悄然流逝。他依旧优雅,却开始贪恋午后的阳光,会在看书时不知不觉睡着,那曾经束得一丝不苟的黑发,也染上了霜色。
卡修斯心中涌起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恐慌。他紧紧握住布莱克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正在流逝的颜色与生命。
布莱克离去的时候,是在一个宁静的清晨。
他靠在躺椅上,面对着花园里盛放的白色蔷薇。阳光透过晨雾,温柔地落在他身上。他的头发已然全白,面容安详。
卡修斯跪在他身边,紧紧握着他已然冰冷的手,泪水无声滑落。
他低头,最后一次凝视爱人的眼睛。
那曾经深邃如海的蓝色,此刻已褪尽所有深沉,变得无比浅淡,无比通透,像雨后天晴最纯净的天空,像冰川融化后第一滴水的颜色,清澈、明亮,不染一丝尘埃。
时光仿佛完成了一个轮回。他送走的,是一个苍老的灵魂;他看到的,却是一双婴孩般纯净的眼眸。
卡修斯俯身,在那双已然失去焦距、却回归最初颜色的眼睛上,印下最后一个轻柔的吻。咸涩的泪水滴落在布莱克苍白的面颊上,与那抹浅蓝交融,仿佛星辰隐入黎明。
很多年过去了。
卡修斯也老了。他的头发变成了银白色,脚步变得迟缓。他回到了童年居住的庄园,那里的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包括冰湖,每年冬天依旧会凝结成晶莹的镜子。
一个冬日的傍晚,雪花无声飘落。卡修斯拄着拐杖,像童年时一样,在冰湖边漫步。记忆如同潮水,温柔地拍打着他的心岸。
在湖畔那几乎相同的位置,他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穿着不合时宜的单薄衣物,蜷缩在雪地里,黑色的短发上落满了雪花。他似乎冻坏了,也迷路了。
卡修斯的心猛地一跳,某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预感攫住了他。他颤抖着,一步步走过去,用苍老的声音轻声问:“孩子,你怎么在这里?”
男孩闻声抬起头。
雪花落在他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上。他有一张极其漂亮的脸蛋,带着孩童的稚气与无措。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卡修斯无比熟悉的蓝色眼睛。
清澈,明亮,像夏日清晨最纯净的天空,像冰川深处透光的宝石。与记忆深处,与他临终前所见的,相似的浅蓝。
男孩看着卡修斯,眼中带着迷茫,却没有害怕。他小声说:“……不知道。我好像……迷路了。”
卡修斯手中的拐杖几乎握不住。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雪花落在他苍老的肩头。他凝视着这双眼睛,时光在刹那间模糊,分离与重逢,开始与终结,在这一刻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令人心碎的回环。
他伸出布满皱纹的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男孩睫毛上的雪花,动作小心得如同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他看着男孩那双纯净的浅蓝色眼眸,苍老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无比复杂、混合着无尽悲伤与温柔释然的笑容,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融入了飘雪的寒风里:
“没关系……我找到你了。”
“我叫卡修斯,你别怕,我带你回家。”
冰湖静谧,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来路与归途,仿佛要将这跨越一生的凝视与遗憾,永恒地封存在这片纯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