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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的重量

我在斩神当海王

周四早上,姜一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

准确地说,他盯着镜子看了十秒钟,发现五官还是那个五官,发型还是那个发型,校服领口翘起来的那一角也没变。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好像镜子里那个人比他记忆中的自己模糊了那么一丁点,像一张照片被水汽氤氲过,轮廓还在,锐度减了半分。

"系统,"他凑近镜子使劲眨眨眼,"是我眼睛花了还是……"

是你的存在感降低了百分之零点三。

"零点三?就这?"

就这。

千分之三的衰减。

你猜猜你用了几次'喻'?

姜一数了数:刘子轩的狗屎预警、陈雨桐的维他命水、还有昨晚路过小区门口时让一只差点被车撞的流浪猫提前停了脚。

三次。

就三次。

三次,千分之三。你算算你能用多少次。

姜一在心里噼里啪啦算了笔账,然后闭嘴了。

三千次。

三千次之后,世上再没人记得姜一这个人。

他用得越频繁,那张脸就从别人记忆里抹去得越快。等他攒够三千次功德,他自己就变成了一个活着的鬼魂。

"那我省着点用。"姜一把校服拉链拉到头,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

出了门到林七夜家楼下的工夫,他发现路灯底下蹲着一个人。

赵空城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蹲在花坛边上啃包子,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看见姜一走过来,他拿包子那只手摆了摆,嘴里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

"你怎么在这儿?"姜一左右看看,这个点街上人不算少,上班的、上学的、买早点的,来来往往,却没一个人朝赵空城多看一眼。

"等你。"赵空城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油,"跟你说个事。"

"说。"

"你那个朋友林七夜,今天下午放学别走。校门口会有人接他。"

姜一眼皮一跳:"什么人?"

"守夜人总部下来的。例行评估。"赵空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不是坏事,别紧张。

就是看看他觉醒状态稳不稳定,要不要提前入编。"

"提前入编?他才高二!"

"这个社会需要年轻血液。"赵空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你别这个表情,我又不是来抢人的。

我就是传个话。

还有——"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姜一,"这个是我私人号码。

要是遇上什么你自己搞不定的事,打给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姜一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串数字,字迹像小学生练字。

"谢了。"他把纸条揣进校服内兜。

赵空城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就混进了上班的人群里。

明明穿着件灰夹克走在早高峰的街头,却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一秒过后姜一就找不到他在哪儿了。

林七夜下楼的时候姜一已经把包子店门口的最后一个肉包子买走了。

他把包子递过去,林七夜接住,指尖碰了碰姜一的手背,停顿了一下。

"你今天……"林七夜皱着眉头,"感觉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林七夜咬了一口包子,咀嚼了两下,眉头慢慢松开,"算了,可能是我多心了。"

姜一笑着跟他并肩往学校走,心里却沉了一下。连看不见的人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薄"了,那看得见的人呢?

上午第一节语文课,周老师点了姜一的名字让他起来读课文。

姜一站起来的瞬间,讲台底下有两个人同时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一个是刘子轩,一个是坐他斜后方的戴眼镜男生。

那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姜一一眼,表情像是一时没对上号。

"姜一,第三段。"周老师提醒了一句。

"哦,第三段。"姜一翻开书,清了清嗓子开始读。他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读完之后坐下了。

刘子轩和那个眼镜男的表情正常了,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恍惚只是风吹了一下脑仁。

但姜一知道那不是什么"恍惚"。

课间他试探性地跟刘子轩搭话:"班长,咱班这周值日表排了吗?"

刘子轩转过头来看着他,大概用了零点五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跟谁说话:"排了排了,贴后头黑板上了,你没看?"

零点五秒。

以前刘子轩跟他说话,从来不需要那零点五秒。

姜一回到座位上,趴着。

林七夜在旁边无声地把导盲棍从桌肚里抽出来又塞回去,反复做了两次,像是在丈量某件看不见的东西。

"系统,"姜一在心里说,"我这才千分之三。

零点三。

怎么就有人开始卡顿了?"

因为他们越熟悉你,在你身上储存的'记忆权重'就越高。

你每用一次'喻',你在这个世界的'锚点'就松动一点。

那些跟你接触不多的人最先受影响。

刘子轩跟你才认识四天,他的记忆锚点本来就浅。

"那陈雨桐呢?"

陈雨桐对你的记忆锚点比刘子轩深,因为昨天你帮了她。

目前还不会受影响。

姜一把脸埋进臂弯里,沉默了很久。

午饭的时候他故意少说话,埋头扒饭。

林七夜坐在他对面,时不时把餐盘里的青椒挑出来搁在盘子边上,动作不紧不慢的。

陈雨桐端着餐盘过来坐在姜一旁边,给两人一人分了一盒酸奶。

"我今天早上骑车来的时候摔了一跤,"陈雨桐拧开酸奶盖子说,"膝盖蹭破了,还好上课之前校医给处理了。

你们别学我,下雨天地滑得很。"

姜一嘴里的饭忽然哽了一下。他脑子里那个不请自来的"喻"又悄悄冒头了——"陈雨桐今晚回家路上会再摔一跤"。

他猛地把念头压下去。

不行。不能再用了。至少今天不行。

"小心点,"他最后只说了三个字,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姜一趴在桌上装睡。

他闭着眼睛,努力清空大脑,把"喻"那个蠢蠢欲动的念头关在脑海深处。

他能感觉到它像一只不安分的小动物在笼子里走来走去,时不时用爪子挠一下笼门,但他死死摁着锁扣不放。

离放学还有十分钟的时候,他感觉到身侧有动静。林七夜站了起来。

"我出去透口气。"林七夜的声音压得很低。

姜一睁开眼:"我陪你?"

"不用,就在走廊上。"

林七夜走了出去,导盲棍在地面上叩出稳当的节奏。

姜一透过窗户看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台边,面对窗户站定,黑布蒙着的那张脸朝向斜阳的最后一缕光。

夕阳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层金边,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下课铃响了。

姜一收拾书包的时候看见三楼的楼梯口站了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一男一女,身板笔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走廊尽头的林七夜。

那两人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站着,像两截钉在地板上的铁杆。

林七夜也感觉到了。他转过身,面朝那两人的方向,微微点头。

姜一把书包甩上肩,快步走了过去。

穿黑色制服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国字脸,眉毛很浓,下颚线像刀裁出来的一样。

女人年轻些,短发,耳朵上挂着一个银色的耳钉,看起来不像是守夜人的正式着装规范。

"林七夜?"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稳,"总部派来的,例行身体状况评估。

方便的话,楼下有车。不会太久。"

林七夜把导盲棍收起来:"好。"

姜一跟上去两步:"我能一起吗?"

男人看了他一眼,目光不冷不热的,跟看一把路边的椅子差不多:"你是?"

姜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卡壳了一秒。那一秒里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我是他朋友,我是他同桌,我是牵他过马路的那个人。

但这些标签从男人那双冷淡的眼睛里看过去,好像全部薄得像一张纸。

"他是我朋友。"林七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需要他在旁边。"

男人的眉毛动了一下,又看了姜一一眼。这次目光比刚才重了几分,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你叫什么?"

"姜一。"他说,"姜是生姜的姜,一是万无一失的一。"

男人点头:"行。一起。"

三人往楼下走的时候,姜一跟在林七夜半步之后的位置。

他忽然注意到那个短发女人一直在盯着自己看,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紧抿,像在默念一个快要从嘴边滑走的词。

走出教学楼大门的瞬间,姜一听见那个短发女人极轻地"咦"了一声,然后她的目光转向别处了。

姜一攥紧了书包带子。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小小的一团,像个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句号。

校门口确实停了一辆黑色的车。姜一跟着林七夜上了后座,车门关上的一瞬间,他扭头看了一眼车窗外的学校。

操场上空那几朵白云还挂着,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有人从教学楼里跑出来,笑着喊谁的名字。

一切都很正常。

但姜一知道,那个叫刘子轩的班长以后跟他说话,可能每一句都需要零点五秒了。

他会慢慢适应的。姜一对自己说。

车发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