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二中的校门比姜一想象中气派。
两头石狮子蹲在两侧,嘴里各衔着一颗被摸得锃亮的石珠,门卫室里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正对着一份晨报打瞌睡,呼噜声隔着玻璃窗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姜一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三口,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林七夜。
少年依然蒙着黑布,校服拉链拉到最顶上,购物袋换成了一个灰扑扑的斜挎包,盲杖被收起来不知塞到了哪里,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折叠导盲棍,看起来很轻便,像是新买的。
"你紧张吗?"姜一问他。
"还好。"林七夜的声音很平,"反正我也看不见。"
"那倒是——哦不对,你这意思是你看不见所以不紧张,还是你看不见所以紧张也没人发现?"
林七夜偏过头,虽然蒙着眼,姜一依然感觉那个方向传来一种"你话真多"的凝视感。
"走吧,快打铃了。"林七夜把导盲棍打开,戳了戳地面。
姜一啧了一声,快步跟上。两人刚迈进校门,周围的目光就像聚光灯一样呼啦啦扫了过来。
骑自行车经过的男生捏了刹车回头瞅,三五个结伴而行的女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就连那个打瞌睡的门卫大爷都被某个学生叫醒了,推着眼镜朝这边打量。
"卧槽,还真有个蒙眼睛的。"
"旁边那个也好帅啊……是插班生吗?"
"听说是精神病院转过来的?"
"嘘,小声点。"
姜一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心里疯狂翻白眼。系统在他脑子里适时冒出了一句:著名景点,欢迎参观。
"你给我闭嘴。"姜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林七夜倒是平静得很,导盲棍不紧不慢地叩着地面,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得像个节拍器。
有人挡路他就停下来等,有人让路他就点头致意,气质干净得像刚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
姜一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这种不动声色的体面挺了不起的。
高二(2)班在三楼最西头。
两人找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闹哄哄的像是炸了锅的菜市场。
姜一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一眼就瞧见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两个空位,桌上干干净净连张纸屑都没有,像是故意留给他们的。
"林七夜,姜一是吧?"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女老师从讲台后面绕出来,手里捏着两张登记表,"我是你们班主任,姓周,周明霞。你们来得挺早,先进来找位置坐吧。"
姜一连忙点头:"谢谢周老师。"
"不客气。"周老师打量了一眼林七夜蒙着的眼睛,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多说,"靠窗那俩位置是空的,你们坐那儿。"
两人穿过过道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窃窃私语又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姜一假装没听见,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书包往桌上一搁,发出不轻不重的闷响。
林七夜在他旁边的位置落座,导盲棍折叠起来放进桌肚,动作利落得仿佛做过一千遍。
"你还挺熟练的。"姜一小声说。
"我在特殊学校上了三年高一。"林七夜同样小声回答,"转学手续办了一个月,该熟的手续都熟了。"
姜一刚要再说什么,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回头冲他俩笑了一下:"嗨,新同学?我叫陈雨桐,班上有什么事可以问我。"
姜一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我正想问——"
"问我就行。"陈雨桐旁边一个剃板寸的男生忽然插嘴,语气里带着点不可名状的优越感,"我是班长,刘子轩。你们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别麻烦陈雨桐。"
姜一看了他两秒,又看了看陈雨桐脸上那抹略显尴尬的笑,心里大概懂了。
他点点头:"行,班长好,我叫姜一,他叫林七夜。以后多多关照。"
刘子轩上下扫了他一遍,目光在林七夜蒙眼的黑布上停了格外久,像是在估摸什么价。
最终他"嗯"了一声,转回去了。
姜一趴在桌上,侧头看向窗外。
早上的阳光刚爬过教学楼的天台,斜斜地铺进窗户,把课桌表面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窗外是一排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再远一点是操场,红色的跑道和绿色的草坪泾渭分明地拼在一起,上空飘着几朵懒洋洋的云。
很普通的画面。
普通到你会忘记这个世界里藏着那么多不普通的东西。
你在想什么? 系统忽然问。
"在想赵空城那句话。"姜一在心里回它,"他说别随便信人,又说信了就别回头。你觉得他是在说他自己,还是在说林七夜?"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在说他自己。"姜一把脸侧过去,把半张脸埋进臂弯里,"他在守夜人序列里应该挺孤独的。
大半夜一个人蹲马路上处理禁墟事故,玩消消乐等时间,连根烟都不敢抽。这工作谁干谁疯。"
你倒是挺会共情。
"我只是觉得,如果他在原剧情里结局真的不好,那我得做点什么。"
你连他结局是什么都记不清了。
"记不清就不记了。"姜一闭上眼,"反正从我来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就已经不是原剧情了。"
上课铃响了。
周老师在讲台上翻开教案,开始讲第一单元的文言文。
林七夜安静地坐着,微微侧耳倾听,像是在用耳朵丈量整个教室的轮廓。
姜一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发现他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从容。
姜一心想:这家伙确实是天生的主角料。
课间的时候,姜一趴在桌上装死,林七夜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他一走,刘子轩就转过来了,用一种"我有内幕消息"的表情压低声音说:"哎,姜一,我问你个事儿。"
"嗯?"
"你那个朋友,他真瞎啊?"
姜一抬眼看他:"蒙着布呢,你说呢。"
"那为啥不去盲校啊?来我们这儿干吗?"
姜一想了想,把林七夜的原话换了个方式说:"特殊学校读了三年高一,该毕业了。过来插班读高二,明年正常高考。"
"高考?"刘子轩表情微妙了一下,"他……能行吗?"
"能不能行那是他的事。"姜一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刘子轩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班长,咱班以后考试排名的时候,你小心别让他超了就行。"
刘子轩嘴角抽了抽,似乎想反驳但又找不到词,最后干巴巴地"嘁"了一声转回去了。
陈雨桐偷偷回头冲姜一比了个大拇指,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厉害。
姜一冲她挤挤眼,又把脑袋埋回了臂弯里。阳光照在他后脖颈上,暖洋洋的,让人有点犯困。
他模模糊糊地想,高中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上课、课间、放学,循环往复,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但白开水下面藏着暗流。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体育老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姓王,嗓门大得像装了扩音器,吹一声哨子能穿透三个操场。
他扫了一眼全班点名册,目光在新来的两个名字上停了一下:"林七夜,姜一,出列。"
两人出列站好。
王老师走到林七夜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你眼睛什么情况?"
"先天性失明。"
"体育课能上吗?"
"能。"林七夜说,"我可以在旁边做轻量活动,或者帮老师记分。"
王老师点点头,又转头看姜一:"你呢?有什么特殊情况?"
姜一挺了挺胸:"我能跑能跳能吃能睡,身体倍儿棒。"
王老师笑了一声:"行,那你先跑两圈热热身。"
操场边的梧桐树投下一大片阴凉,姜一迈开腿跑了出去。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青草和塑胶跑道混合的气味。
他跑了一圈的时候余光瞥见林七夜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支笔和一本空白笔记本,似乎在帮老师记录什么。
那画面安安静静的,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姜一跑完第二圈回到集合点,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
王老师吹哨集合整队,开始教新一套广播体操。
姜一跟着比划了两下,动作僵得像被冻住的木偶,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滑稽。
林七夜坐在台阶上,笔记本摊在膝头。
他看不见广播体操的动作,却能听见全班齐刷刷抬臂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听见王老师喊"一二三四"时脚步落地的节奏。
他的笔尖在纸上轻轻划动,像是在记录某种只有他能听懂的音乐。
姜一做完一套操回过头去看他的时候,发现他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比早上深了那么一点点。
放学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姜一和林七夜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叠在一起。
"今天感觉怎么样?"姜一问。
"还行。"林七夜说,"比特殊学校热闹。"
"热闹是好还是不好?"
"不好不坏。"林七夜偏过头,蒙着眼的脸朝向姜一的方向,"你倒是挺热闹的。今天课间跟刘子轩说的那话,我都听见了。"
姜一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我也是替你打抱不平。"
"我知道。"林七夜说,导盲棍在面前的路面上轻快地敲了两下,"谢谢。"
姜一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在林七夜肩上轻轻拍了一把:"客气啥。咱俩谁跟谁啊?"
林七夜没说话,但走路的速度明显快了小半步,像是从某段看不见的围墙里走出来了一样。
姜一跟他并肩往前走,夕阳把两个人的轮廓融在一处。
头顶的天色从橘红渐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在云层边缘若隐若现。
夜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