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时间又过去了多久。几天?几周?在这间屋子里,时间已经失去了刻度,变得和我的意识一样稀薄、粘稠。
我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地板上,就在那片阳光最能清晰投射出我残影的地方。移动变得异常困难,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推动一座无形的大山。并非因为沉重,恰恰相反,是因为“我”已经太轻,太薄,薄得像一张被揉皱后又被勉强摊开的纸,几乎要失去维持形体的力量。
墙上的影子,已经残缺得不成人形。心脏位置是一个巨大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空洞,四肢的影像只剩下几缕蛛丝般的淡墨,勉强维系着一点点人类的轮廓,随着我的呼吸,那些丝线般的影子微弱地颤动,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断裂、消散。
它,那只黑猫,大部分时间都守在我身边。不再需要我主动献祭,每当光照角度合适,它就会自行进食。它的体型越发饱满,毛发乌黑亮泽得如同最深的午夜,那双碧眼里的绿意浓得几乎要滴出来,里面蕴含着一种近乎饱和的、黑洞般的满足感。
它偶尔还是会蹭蹭我的手背,动作依旧亲昵,但那种触感不再带来温暖,只让我感到一种被天敌舔舐的、僵冷的恐惧。我已经连推开它的力气都没有了。
房间里的异味越来越浓。那是一种冰冷的、空旷的、如同废弃多年的古墓般的气味,混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灵魂层面腐烂的甜腻。我自己似乎也闻不到了,我的感官正在全面衰退。
直到那一天。
重重的、不耐烦的敲门声像锤子一样砸进这片死寂。
“开门!警察!”
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模糊又震耳欲聋。
我躺在地上,眼球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门口的方向。意识里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但那涟漪太轻,太快就消散在无边的虚无里。
黑猫被惊动了。它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沉的、不属于猫类的威吓性呜咽。它身上的毛微微炸起,碧眼缩成针尖,第一次显露出一种如临大敌的警惕。
“接到多次投诉!异味和异常情况!再不开门我们强制进入了!”
敲门声变成了撞击声。
砰!砰!砰!
门板在震动。
黑猫焦躁地在原地转了一圈,它的目光在我(或者说,我残存的身体)和门之间快速移动。它似乎在下某个决定。
最终,它停了下来。它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一丝被打断进食的不悦,有一丝计划外的懊恼,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微妙的、完成了某项工作的平静。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我无法理解的动作。它没有躲藏,也没有逃跑。它只是重新蹲坐下来,就在我残缺身体的旁边,开始极其认真、极其细致地舔舐自己的爪子,仿佛要将上面沾染的最后一丝我的气息都清理干净。
它的姿态,恢复了一种诡异的从容和优雅。
“砰——!”
门锁崩坏的声音刺耳地响起。
光线猛地涌入,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几个高大的、穿着深色制服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像是突然闯入另一个维度的巨人。
一瞬间的死寂。
然后是最前面那个警察骤然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混合着一声压抑的、几乎要呕吐出来的干呕。
“老天爷……呼叫总部!需要……需要法医!立刻!”
他们的目光,那些震惊、恐惧、难以置信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不,是打在我残存的身体上。
直到这时,借着门外涌入的强光,我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自己。
躺在地板上的,是一具苍白、干瘪、如同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彻底蛀空后又风干了的肢体。皮肤紧贴着骨骼,呈现出一种蜡像般不自然的质感。肢体残缺不全,边缘模糊,仿佛被无形的力量侵蚀、融化过。没有任何血迹,没有任何暴力痕迹,只有一种彻底的、非人的“空无”。
而我,我的意识,正从这具即将彻底崩解的残骸上方,无比“清晰”地“看”着这一切。
原来……我已经变成了这样。
原来……它吃的,真的是“我”。
警察们强忍着恐惧和不适,小心翼翼地靠近。有人试图查看那具残骸是否还有生命迹象,手指在触碰到那蜡质皮肤的瞬间就触电般缩回,脸上血色尽褪。
他们的动作,他们的声音,都变得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就在这时,那只舔干净了爪子的黑猫,优雅地站了起来。
它无视了那些全副武装的警察,踱步到那具残骸的头颅旁边,低下头,用冰凉湿润的鼻尖,最后轻轻碰了碰那毫无生气的脸颊。
一个声音,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慵懒的腔调,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所有在场者的脑海深处,共振响起:
“啧,负面情绪……”
它抬起头,碧绿如深潭的眸子扫过那些僵住的警察,最终落回那具残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挑剔的遗憾,仿佛在评价一道火候欠佳菜肴。
“……味道果然太差了。”
它轻盈地转身,尾巴高高竖起,像一面胜利的旗帜,迈着无声的步子,走向房间角落那片最浓重的阴影。
在身形即将彻底融入黑暗的前一刹那,它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话语,轻飘飘地回荡在死寂的房间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近乎嘲弄的“善意”:
“下次……”
“记得活得甜一点。”
阴影蠕动,它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只留下撞开的房门,刺眼的阳光,一具无法理解的残缺尸体,和一屋子彻底石化、三观尽碎的人类。
以及一个终于、彻底……不再感到任何痛苦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