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北风卷着雪沫,扑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如同鬼魅的低语。
沈知檀拥着一床不算厚实的棉被,躺在耳房冰冷的炕上,毫无睡意。
白日里王府总管太监福安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和那句意味深长的“王府有王府的规矩”,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
她顶着的这个“林婉茹”的身份,是一层薄冰,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每一步都需走得极稳,极小心。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踏雪而过的脚步声。
沈知檀立刻屏住了呼吸,身体僵硬,耳朵却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那不是巡夜护卫整齐的靴步声,更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动作,在雪地里蹑足而行。
这么晚了,是谁?
她轻轻起身,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素色棉袄,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借着窗纸一道细微的裂缝,向外望去。
月色被浓云遮去大半,庭院里光线晦暗。
一个模糊的黑影,正快速穿过耳房前的庭院,朝着王府更深处的方向走去。
看那身形步伐,像是个有些年纪的仆妇。
那方向……并非是内院仆妇们居住的区域,反而更靠近前院书房一带。
沈知檀的心轻轻一跳。
燕北王府规矩森严,入夜后,仆役无令不得在前院随意走动,更遑论是这样的雪夜。
那仆妇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月门之后,只留下一行浅浅的脚印,迅速被新雪覆盖。
有古怪。
沈知檀退回炕边,坐下,冰冷的炕沿激得她微微一颤。
去探究吗?
风险太大。
若被发觉,她这“眼线”的罪名怕是立刻就要坐实。
不去吗?
或许就错过了一个窥探这王府秘密的机会。
她需要信息,需要任何能让她活下去,甚至能联系外界的蛛丝马迹。
犹豫只在片刻。
沈家的血仇和自身的绝境容不得她永远龟缩。
她需要主动,哪怕只是微小的一步。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重新系好棉袄的带子,轻轻推开房门。
寒风立刻倒灌进来,她打了个寒噤,缩紧身子,踏入了院中。
雪还在下,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她循着记忆中那仆妇消失的方向,踩着那行即将被彻底掩埋的脚印,小心翼翼地跟了过去。
穿过月门,是一段更为僻静的回廊。
回廊尽头,隐约有灯火微光透出,那是王府西侧的一排厢房,平日似乎闲置着。
她不敢再走回廊,矮身躲进廊下的阴影里,借着枯木山石的遮掩,慢慢靠近。
离得近了,才看清那光亮并非来自厢房内部,而是源自厢房侧面一个极小的小窗外。
那窗户糊着厚厚的窗纸,但靠近窗棂的下方,似乎有一处极不起眼的破损。
而窗下,隐约有两个人影!
沈知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藏在一块覆雪的山石之后,一动不敢动。
低低的交谈声顺着风断断续续地传来,是一个老妇和一个压得极低的男声。
老妇……放心……都打点好了……
老妇的声音含糊不清。
未知?……下次……十五……老地方……
男声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老妇……风险大……王爷近日……
老妇的声音带着犹豫和恐惧。
未知?……不想你孙子的事……
男声冰冷地威胁了一句。
后续的话再也听不清,似乎两人发生了短暂的争执,但又迅速平息。
沈知檀手心沁出冷汗。
私相授受?
传递消息?
这王府深处,果然藏着见不得光的勾当。
那男声虽刻意压低,却莫名给她一种熟悉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就在这时,那男声似乎提高了些许音调,说了一句。
未知?……务必小心书房……
书房!
沈知檀猛地想起日间看到的那座重檐歇山顶的建筑。
萧戟的书房……
“咔嚓——”她心神震动间,脚下无意踩中了一截枯枝,在万籁俱寂的雪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窗下的低语声戛然而止!
未知?谁?!
那低沉的男声骤然响起,带着凌厉的杀意。
沈知檀浑身血液几乎冻结,想也不想,立刻转身,沿着来时的阴影处疾步退回。
她不敢跑,怕脚步声引来更大的注意,只能尽可能快地移动。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人追出来了!
她心跳如擂鼓,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冲回月门,闪身躲入耳房旁的柴垛之后,紧紧蜷缩起身体,捂住口鼻,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追来的脚步声在月门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观察雪地上的痕迹。
幸好雪下得大,她来回的脚印已经变得很浅。
那人停顿了片刻,最终没有进入耳房这边的小院,脚步声又迅速远去了,似乎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追查。
过了许久,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异常声响,沈知檀才敢缓缓松开手,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一阵战栗。
她靠着冰冷的柴垛,慢慢滑坐下来,积雪濡湿了她的衣裤,带来刺骨的寒意,她却浑然不觉。
刚才……太险了。
那个男人是谁?
那个仆妇又是谁?
他们传递的是什么?
为何要提及书房?
无数疑问在她脑中盘旋。
但最重要的是,她确认了两件事:第一,这王府绝非铁板一块,内部有鬼。第二,萧戟的书房,或许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或者本身就是一个关键的所在。
这是一个危险的方向,却也可能是唯一的方向。
她抬起头,望着耳房小窗透出的、属于她的那一点微弱的光,眼神渐渐变得沉静而坚定。
雪,依旧无声落下,覆盖了所有的痕迹与秘密,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