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怀安出生的第三天,顾念出院了。
按照傅霆远的原计划,她应该直接回西山别墅,那里已经准备好了一切——专业的月嫂团队、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儿科医生、按照最高标准改造的母婴套房。但顾念拒绝了。
“我想回我们自己家。”她对傅霆远说,用的是“我们家”三个字。
傅霆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他知道她说的是哪个“家”——不是西山,不是南苑,而是她嫁给傅霆远之前住的那套小公寓,在城东,面积不大,装修简单,是她父母早年买给她的陪嫁。
“那里不方便,”他说,“太小了,也没有专业的人照顾。”
“有我妈。”顾念说,“而且我不是病人,我只是生了个孩子。”
傅霆远还想说什么,顾母在一旁开口了:“傅先生,念念的身体底子好,恢复得也不错。坐月子讲究的是舒心,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心里踏实,对恢复也有好处。”
她说话的语气很温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不卑不亢的从容。傅霆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顾念怀里正睡得香甜的傅怀安,最终还是点了头。
“但要有月嫂,”他说,语气不容商量,“至少两个,还要有保镖。”
顾念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他那双写满“这是我的底线”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好吧。”她说。
就这样,顾念带着孩子和母亲,住回了城东那套已经三年多没住过人的小公寓。
公寓不大,两室一厅,九十多平米,和西山别墅的洗手间差不多大。但阳光很好,客厅朝南,上午的时候,阳光能铺满整个地板。顾母把主卧收拾出来给顾念和孩子住,自己住次卧,月嫂住在客厅的沙发上——后来傅霆远让人送来了一张折叠床,放在客厅一角,说是“备着”,其实是不想让月嫂睡沙发。
傅霆远没有住进来。公寓太小,住不下他,而且他的生活习惯和这里格格不入。但他每天都会来,早上来,晚上来,有时候中午也来。
他来的方式很固定——先按门铃,然后等在门口。等顾母或者月嫂开门,他换鞋,走进去,先去主卧看看顾念和傅怀安,然后在客厅坐一会儿,处理一些工作,最后离开。
他从不留宿,也从不提出要留宿。
顾念知道,他是在给她空间。这个公寓是她的地盘,是她在这段婚姻里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他不愿入侵,也不愿让她觉得被入侵。
这种小心翼翼的尊重,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更让她动容。
月子里的日子,平静而琐碎。
顾念的主要任务是休息和喂奶。傅怀安是个胃口很好的孩子,每隔两三个小时就要吃一次奶,不分白天黑夜。顾念的睡眠被切割成一段一段的,刚睡着就被哭声叫醒,喂完奶刚躺下,又到了下一次喂奶的时间。
她很累,但每次看到傅怀安吃饱喝足后,满足地咂着小嘴、沉沉睡去的样子,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顾母负责一日三餐和照顾顾念的起居。她按照老家的规矩,给顾念熬各种汤——鲫鱼汤、猪蹄汤、鸡汤,每顿都有一大碗,盯着她喝完。“多喝汤,奶水才好。”她说,表情严肃,不容反驳。顾念喝得想吐,但还是乖乖喝完。
月嫂负责照顾傅怀安——换尿布、洗澡、抚触、哄睡。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经验丰富,手脚麻利,话不多,但做事很细致。她来之后,顾念轻松了很多,至少能在喂奶的间隙,安心地睡上一两个小时。
傅霆远每天来的时候,都会带一些东西。
有时候是水果,进口的,包装精美。有时候是给顾念的补品,燕窝、花胶、海参,用保温袋装着,还带着热气。有时候是给傅怀安的东西——小衣服、小袜子、小帽子、小玩具,每一件都柔软精致,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顾念看着那些越来越多、几乎要把客厅堆满的东西,终于忍不住说:“你别再买了,家里放不下了。”
傅霆远看了看那间小小的、已经被各种物品占据了大半的客厅,沉默了一下,说:“那我买个大点的房子。”
顾念以为他在开玩笑,没有接话。
直到三天后,李铭送来了一摞房产资料,全是城东这个片区的大户型房源,有的带花园,有的带露台,有的甚至带一个小院子。
“傅总说,让您挑一套。”李铭恭敬地说。
顾念看着那摞资料,又看了看正在沙发上逗傅怀安玩的傅霆远,他低着头,表情专注,仿佛那摞资料跟他毫无关系。
她叹了口气:“不用了,这里挺好的。”
傅霆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但顾念知道,他没有放弃,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傅怀安在月子里长得很快。
他出生时皱巴巴的皮肤,渐渐舒展开来,变得白嫩光滑。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开始能够聚焦,能够追随移动的光影。他会在吃饱后露出一个无意识的、转瞬即逝的微笑,那笑容像是春天里第一朵绽放的花,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忍不住跟着笑。
顾念每天都会给他拍照,存进手机里,按日期整理好。她已经拍了上百张,每一张都舍不得删。傅霆远看到她在整理照片,没有说话,但第二天,他带来了一台相机。
“用这个拍,”他说,“像素高。”
顾念接过相机,看了看,是某德国品牌的最新款,价格够她在这套小公寓里住好几年。“我不会用这么高级的。”她说。
“我教你。”傅霆远说。
那天下午,他教她用了相机。光圈、快门、ISO、对焦……他讲得很耐心,语气平和,没有一丝不耐烦。顾念学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能拍出不错的照片了。她对着傅怀安按了很多张,又对着窗外的阳光按了几张,最后,在傅霆远低头调试相机参数的时候,她偷偷地,按了一张他的侧脸。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顾念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分。
她没有删。
月子坐到一半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傅霆远有事来晚了,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按门铃,没有人应。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人。他有些急了,掏出手机打顾念的电话,没人接。打顾母的电话,也没人接。
他站在那里,心跳加速,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顾念出事了?孩子出事了?有人闯进来了?他正准备叫保镖破门,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顾母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歉意:“不好意思,傅先生,刚才在给念念擦身子,没听到门铃。”
傅霆远没有说话,快步走进去。主卧的门开着,顾念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傅怀安,正在喂奶。看到他进来,她抬起头,有些意外:“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傅霆远站在门口,看着她和孩子都好好的,那颗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没事,”他说,声音有些哑,“按门铃没人应,以为出什么事了。”
顾念看着他微微泛白的脸色,看着他额角还没干透的汗,心里忽然有些酸。
“手机放在客厅了,”她说,“没听到。”
“嗯。”傅霆远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顾母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
“以后,”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我让保镖在楼下守着,有什么事他们能及时处理。”
顾母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傅霆远在客厅的折叠床上睡了一夜。
他以前从不在公寓留宿,因为觉得不方便,也觉得没有必要。但那天,他不想走了。他想离她们近一点,近到万一有什么事,他能第一时间赶到。
折叠床对他来说太短了,他的脚悬在外面。床也太硬,硌得他腰疼。但他躺在那里,听着主卧方向偶尔传来的、婴儿细微的哭声和顾念轻声哄睡的呢喃,觉得这是他睡过的,最好的床。
凌晨三点,傅怀安又哭了。
顾念被吵醒,迷迷糊糊地抱起他喂奶。喂到一半,她听到客厅有动静,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主卧门外。
“需要帮忙吗?”傅霆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沙哑低沉。
顾念愣了一下。“不用,”她说,“你去睡吧。”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脚步声慢慢远去了。
顾念低下头,看着怀里正努力吃奶的傅怀安,轻声说:“你爸爸在外面呢。”
傅怀安当然听不懂,他只是一门心思地吃着奶,发出细小的、满足的吞咽声。
顾念笑了笑,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通明。
在这间小小的、略显拥挤的公寓里,一家三口,在各自的角落,安静地度过着这个普通的夜晚。
月子的日子还在继续。
琐碎,平淡,偶尔疲惫,偶尔手忙脚乱。
但每一天,都带着一种踏实的、安稳的暖意。
像是在漫长的寒冬之后,终于等来了春天。
虽然还有些冷,虽然还有些阴天,但阳光,已经照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