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雪后,西山别墅的氛围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
并非冰雪消融,春暖花开。而是像冻土深处,悄然渗入了一缕若有似无的暖意,虽然微弱,却足以让某些坚硬的东西,产生不易察觉的松动。
顾念依旧沉默,但那种沉默里,少了几分尖锐的对抗,多了些沉浸于雪后景致的宁静。她开始更频繁地站在窗边,看积雪如何一点点消融,看光秃的树枝如何挂上冰凌。偶尔,她甚至会重新拿起画笔,在画纸上勾勒几笔雪景的轮廓,笔触虽淡,却不再充满压抑的灰暗。
傅霆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变化。
他没有急于靠近,反而比之前更加克制。清晨的餐桌,他恢复了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但不再试图找话题。只是在她放下餐具时,会极其自然地将那碟她多动了几筷子的开胃小菜往她面前推近一寸。在她起身离开时,会低声提醒一句“外面冷,加件衣服”。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强迫的眼神。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后,释放出的、恰到好处的信号。
顾念起初依旧无视。但次数多了,她夹菜的动作会微微一顿,离开的脚步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缓。她没有说“谢谢”,但那种全然的排斥,似乎在无声消解。
这天下午,顾念在画室对着那幅雪景草图出神。画了一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意境不够。
她无意识地轻喃出声:“要是有点红色点缀就好了……”
声音很轻,几乎只是自言自语。
一直安静候在门外的女佣却听到了。片刻后,女佣端着一个精致的瓷盘进来,轻轻放在画架旁的矮几上。
瓷盘里,是几颗饱满鲜艳、还带着水珠的红樱桃。在冬日室内温暖的光线下,红得惊心动魄,像雪地里骤然跳出的火焰。
顾念愣住了。
女佣垂着眼,轻声解释:“厨房刚送来的空运樱桃,很新鲜。先生说……您或许用得上。”
用得上。
指的是画画,还是……仅仅因为听到了她那句自语?
顾念看着那盘红得耀眼的樱桃,心底那层冰壳,似乎又被敲开了一道更深的裂缝。这一次,涌上来的不是寒意,而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没有动那盘樱桃,也没有继续作画。只是坐在那里,看了很久。
傍晚,傅霆远回来得比平时早。他没有直接回书房,而是先去了画室。
画架上,那幅雪景图已经完成。洁白的雪地,灰蓝的天空,枯枝遒劲。而在画面的右下角,一点醒目的朱红悄然点缀——几颗散落的樱桃,鲜艳欲滴,为整幅冷寂的画面注入了惊人的生命力与温度。
他站在画前,久久未动。
目光掠过那抹朱红,又看向旁边矮几上那只空空如也、只残留着几点水渍的瓷盘。
她用了。
她接受了他这迂回而笨拙的“馈赠”,并且将它化作了画中点睛的一笔。
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混合着淡淡的酸涩和一丝微弱的欣喜,缓缓流遍他的四肢百骸。比他拿下任何一个十亿项目,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和……紧张。
他转身走出画室,在走廊上遇到了刚从卧室出来的顾念。
两人脚步同时一顿。
傅霆远看着她,目光掠过她依旧平静的眉眼,最终落在她因为室内温暖而微微泛着浅粉色的脸颊上。
“画……画完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顾念应了一声,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视线。
“画得很好。”他说,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肯定,却少了几分以往的居高临下。
顾念没有回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侧身准备从他旁边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傅霆远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樱桃……还合口味吗?”
顾念的脚步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他,沉默了几秒。
就在傅霆远以为她不会回答,心头那点微弱的期待即将熄灭时,他听到了她极轻的、几乎被走廊地毯吸收的声音:
“……谢谢。”
两个字,轻如羽毛,却像惊雷般炸响在傅霆远的耳畔。
他猛地转头,看向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带着一种久违的、陌生的悸动。
她说了谢谢。
不是嘲讽,不是抗拒,是真切的、礼貌的……感谢。
虽然依旧疏离,但坚冰之下,似乎真的有暖流在悄然涌动。
傅霆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主卧门后,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牵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窗外,暮色四合,雪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纯净的黛蓝色。
西山别墅依旧寂静,但这份寂静里,似乎有某种东西,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发生着改变。
微光虽弱,却已刺破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