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着悬浮在半空的白色小团子,滚烫的泪水砸在手背上,心底翻江倒海的挣扎,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我可以消失,可以被抹去所有痕迹,可以从此在这个世界上不留一丝存在过的证据,但我求它,求这小小的时空团子,给我最后一点时间。
“我答应你,我消失。”我哽咽着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但我求你,让我看完他们最后撤退的样子,让我亲眼确认,他们都能活下来,都能平安离开那座地狱般的仓库,好不好?就一会儿,就看最后一眼……”
白色团子沉默片刻,周身的白光轻轻闪烁了一下,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好。我给你最后一刻。但时间一到,宿命必收,不可逆转。”
话音落下,静止的世界骤然恢复流动,窗外的风重新呼啸,钟表滴答作响,母亲担忧的声音落在耳边,一切都回到了原本的模样。我强压着心底撕心裂肺的痛,披上大衣,跌跌撞撞地冲向苏州河边的垃圾桥方向。
夜色浓得化不开,对岸的四行仓库方向,终于出现了那支熟悉的队伍。
八百壮士趁着夜色,有序地朝着垃圾桥撤退,可历史的惯性依旧残忍——日军的机枪声骤然疯狂响起,子弹如暴雨般朝着桥上扫射,火光在黑暗中撕裂夜空,不断有战士中弹倒下,又被身边的兄弟咬牙拽起。
租界的铁丝网与防护墙再也拦不住满腔悲愤的民众,无数百姓冲破阻拦,朝着桥头伸出手,嘶吼着、哭喊着,拼命拉着战士们往安全的地方拽。
我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朱胜忠。
他的左手已经被子弹擦过,鲜血浸透了军装,可他依旧咬紧牙关,一手扶着身边受伤的战友,一手持枪警戒,步伐稳如泰山地朝着垃圾桥冲来。他的侧脸在火光中依旧坚毅,可我看得清楚,他每走一步,都在强忍剧痛。
就在他即将踏上桥面安全区的那一刻,一道冰冷的子弹划破黑暗,直直朝着他的后心射去——快得没有人能反应,快得连他自己都无从躲避。
那一刻,我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消失了。
没有时空,没有宿命,没有消失,没有遗忘。
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让他死。
我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不顾一切地挡在了朱胜忠身后。
“噗——”
子弹狠狠射入我的身体,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也就在这一秒,白色小团子的声音在我心底最后一次响起:“时间到。”
全世界仿佛再次被按下暂停。
日军的机枪停在了半空,飞舞的子弹悬停不动,冲上前的百姓、奋力撤退的战士、桥头挥舞的手臂,全都定格在这一刻。
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我身上。
朱胜忠猛地转身,原本冷硬坚毅的脸庞瞬间惨白,他伸手稳稳接住我倒下的身体,鲜血染红了他的军装,也染红了我的视线。他的手在颤抖,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知意……知意!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
我躺在他温暖而颤抖的怀里,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撕心裂肺的痛,轻轻抬起没有受伤的手,想最后摸一摸他的脸颊。
“胜忠……”我咳着血,笑容却温柔得不像话,“别害怕……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我是穿越过来的人,我不该出现在你的世界里,不该爱上你,更不该改写那么多事……”
“我救了你,救了端午,救了小湖北,救了羊拐、齐佳明……你们都不用死了,都能好好活下去,继续为国家打仗,做真正的英雄……”
“我要走了,要彻底消失了……他们会抹掉所有人关于我的记忆……”
我看着他,泪水不停滑落:“可是朱胜忠,你能不能……能不能别忘记我?就算最后你什么都不记得,也请你,在心底留一点点我的影子……好不好?”
不远处,父亲和母亲冲破人群而来,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我,泪水决堤,悲痛得无法言语。
桥头的战士们,岸边的百姓们,全都无声落泪。
因为我的出现,历史早已改写——没有被迫留下的敢死队,没有惨烈的断后牺牲,端午、小湖北、羊拐、齐佳明……所有我拼尽全力想护住的人,全都平安站在桥上,安然无恙。
我做到了。
我救了他们。
我改写了所有悲剧。
可我,也要离开了。
我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化作漫天细碎的星光,从朱胜忠的怀里缓缓飘散,温柔、轻盈,却又残忍到极致。
朱胜忠死死抱着我,却只能抱住一手冰凉的星光,他嘶吼着我的名字,声音嘶哑绝望,却再也留不住我半分。
“知意——!!”
最后一点星光消散在夜色中。
枪声再起,桥头上的旗帜迎风飘扬,战士们顺利撤入安全区,日军被阻拦在外,一切尘埃落定。
只是所有人的心底,都莫名空了一块,像是丢了一件无比重要的东西,酸涩得眼眶发红。
……
再睁眼时,阳光透过窗帘洒在脸上,温暖而明亮。
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身上没有伤口,没有硝烟,没有乱世,也没有那座隔着生死的苏州河。
手机屏幕亮着,正在播放《八佰》的电影片段。
原来,在我参考完历史真正的遗物时,回到家 便开始看起电影,那一场硝烟弥漫的相遇,那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那一场以命相护的救赎,不过是我沉沉睡去后,一场漫长又真实的梦。
只是眼角的泪,还在温热地滑落。
我轻轻抬手,摸了摸心口,那里空空的,却又像是藏着一整个乱世的星光。
我知道,在另一个时空里,他们都好好活着,成了永远的英雄。
而我,曾拼尽全力,爱过他们一场。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