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梦番外篇

凌晨三点十七分，城市彻底沉入寂静，连窗外主干道的车流声都淡得像一层薄纱，只有老旧居民楼里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在黑暗里固执地响着。

洛小熠是猛地弹坐起来的。

后背的睡衣被冷汗浸得透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带着凌晨寒气渗进来的黏腻与冰冷。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连带着搭在膝头的手臂都在微微发颤，瞳孔在一片漆黑里骤然放大，还停留在梦境里那片铺天盖地的火光与崩塌的轮廓里，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震耳欲聋的轰鸣，还有那声撕心裂肺、却怎么也抓不住的呼喊。

是梦。

他用了足足半分钟，才艰难地从混沌的恐惧里抽离出来，僵硬地转动脖颈，视线慢慢聚焦在卧室里熟悉的陈设上。月光透过半拉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清冷的银边，照亮了书桌角摆放的篮球、靠墙立着的运动背包，还有床头柜上没喝完的半杯温水，一切都是他熟悉的、属于现实的模样，没有漫天火光，没有摇摇欲坠的建筑，没有拼尽全力也护不住的人。

心脏还在疯狂地撞击着胸腔，每一下都带着钝重的痛感，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连呼吸都带着紧绷的涩意。洛小熠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掌心一片冰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身旁的位置。

床铺的另一侧，还留着浅浅的凹陷，带着淡淡的、属于白诺的清浅香气，是她常用的柑橘调洗衣液的味道，温柔又安心，像一根细弦，轻轻拽住了他还在失控下坠的心神。

他几乎是立刻就放轻了动作，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自己刚才过大的动静惊醒了身边的人。可下一秒，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哽咽的气音，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白诺也跟着坐了起来。

她的动作比洛小熠要轻得多，却同样带着梦醒之后的慌乱与无措，肩膀微微蜷缩着，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上的薄被，指节死死扣着棉质的面料，指腹都泛出了苍白。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泪珠，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脸色是不正常的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往日的血色，微微颤抖着，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惊恐与茫然，显然，她也刚从一场糟糕的噩梦里挣脱出来。

两个人在寂静的黑暗里对视着，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惊魂未定的神色。

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的动作，洛小熠几乎是本能地伸过手，轻轻握住了白诺冰凉的手。她的手凉得像一块冰，指尖还在细微地颤抖，被他握住的瞬间，像是找到了唯一的浮木，立刻用力地回握过来，指尖死死扣着他的掌心，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里，却又带着无处安放的脆弱与依赖。

“做噩梦了？”洛小熠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是刚从剧烈情绪里挣脱出来的干涩，他刻意放软了语调，连声音都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来，慢慢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打湿的碎发，指尖的温度一点点熨帖着她冰凉的额头。

白诺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鼻尖一酸，积攒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悄无声息地滑落，砸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把脸轻轻埋进洛小熠的肩窝，紧紧靠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声接着一声，平稳而坚定，一点点驱散了她梦境里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恐慌。

“我梦见……到处都是黑的，我怎么喊你，你都听不到，我找不到你了。”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肩头，带着浓重的哭腔，细碎又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梦醒之后的后怕，“路全都塌了，我跑不动，怎么都抓不住你的手……”

洛小熠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开来。他轻轻收紧手臂，把白诺更紧地拥在怀里，动作温柔又小心翼翼，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一下一下，极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耐心又温柔。

“我在呢，诺诺，我在。”他低声重复着，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是梦，不是真的，我就在这里，一直都在，哪儿也不去。”

他的怀抱温暖而宽阔，带着让人安心的气息，稳稳地托住了她所有的慌乱与不安。白诺紧紧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得更深，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真实的触碰，才慢慢从那场窒息的噩梦里彻底走出来。她知道那只是梦，可那种无边无际的孤独、恐惧，还有眼睁睁看着彼此失散的无力感，太过真实，真实到让她此刻还控制不住地发抖。

洛小熠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始终紧紧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不肯松开半分。其实他的梦境，与她的相差无几。同样的黑暗，同样的崩塌，同样拼尽全力却触不到对方的指尖，同样铺天盖地的无力与恐慌，在惊醒的那一刻，他最先想到的，就是确认她是否安好。

原来他们在毫无交集的梦境里，经历了同一场分离的恐慌，又在同一时刻，从这场绝望的梦里惊醒，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彼此。

月光慢慢移动，温柔地铺满了小半张床，照亮了两个人相拥的轮廓。房间里依旧安静，只有彼此平稳下来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汇成最安心的旋律。白诺的颤抖渐渐平息，眼泪也慢慢止住，只是依旧紧紧抱着洛小熠，不肯松开，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回到那场黑暗的梦里。

“不怕了，都过去了。”洛小熠低头，轻轻在她的发顶印下一个温柔的吻，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满满的安抚，“有我在，不会有事的，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他慢慢调整姿势，带着她一起轻轻躺回床上，却始终没有松开拥着她的手臂，依旧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十指紧紧相扣。白诺乖乖地窝在他的胸膛前，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鼻尖萦绕着他干净的气息，刚才在梦境里滋生的所有恐惧、不安、孤独，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抚平。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城市还在沉睡，可这间小小的卧室里，却盛满了安稳与温柔。两个刚从惊梦中醒来的人，紧紧相拥着，用彼此的温度，驱散黑暗里的所有恐慌，确认着对方最真实的存在。

再也没有无边的黑暗，再也没有触不到的距离。

此刻身边有你，就是人间最安稳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