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月,对林泽而言,既漫长又充满动力。
他不再是那个仅凭一腔热血莽撞行事的少年。顾琛的话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层层涟漪,迫使他沉静下来,开始真正地审视自己的内心,以及这份突如其来却又盘踞不去的情感。
他依然为项目奔波,泡在实验室里的时间有增无减。顾琛派来的专业团队给了他极大的帮助,也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商业世界的轮廓与自身能力的边界。他努力学习,快速吸收,那股天生的活泼劲儿沉淀为一种更为扎实的专注。
他仍然会去恒隆资本,但次数减少了,更多的是预约好的、有实质内容的汇报。他不再轻易闯进顾琛的办公室,而是学会了先通过助理沟通。
顾琛将这一切变化尽收眼底。
他看到林泽穿着实验服,在技术部的实验室里和工程师激烈讨论,脸上沾了点油灰却毫不在意,眼神亮得惊人;他看到林泽在会议室里,虽然仍有些紧张,但已经能条理清晰地阐述项目进展,应对其他高管的提问;他甚至从助理那里听说,林泽为了等一个关键数据,通宵守在实验室,天亮时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手机。
年轻人正在用一种笨拙又执拗的方式,飞快地成长。
顾琛的心湖,并非没有波澜。那份突如其来的告白,像一道阳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他规划严谨、甚至有些过于沉寂的人生。他习惯掌控一切,包括自己的情绪,但林泽的出现,却是一个意外变量,一个他无法立刻用逻辑和经验去解析的命题。
他承认自己被吸引。被那种纯粹的活力、不掺杂质的热忱、以及看向他时毫不掩饰的崇拜与爱慕所吸引。但他比林泽多出十二年的阅历,让他无法轻率地开始。他需要确认,林泽的喜欢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对权威的朦胧憧憬,而是经过思考后,依然愿意选择的、平等的靠近。
这一个月,既是给林泽的时间,也是给他自己的。
期间有一次,林泽来送报告,恰逢顾琛胃病轻微发作,正按着上腹批阅文件,脸色有些苍白。林泽立刻放下文件,什么都没问,转身出去,十分钟后端回来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小米粥——是从附近五星酒店厨房特意要来的。
“顾总,先吃点东西再工作吧。”他把粥轻轻放在桌上,眼神里有关切,但克制着没有过度流露,也没有多余的话。
顾琛看着他,忽然问:“怎么知道这个有用?”
林泽耳根微红,眼神飘忽了一下,小声说:“...上次听您助理提过一句,说您胃不好,喝这个会舒服点。”
那一刻,顾琛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悄然软化。他接过粥,声音不自觉放缓:“谢谢。”
“不客气!”林泽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奖励,眼睛弯了弯,很快又恢复了专业姿态,“那顾总,您先休息,报告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他礼貌地退了出去,分寸感把握得极好。
顾琛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良久,轻轻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温热的暖流一路蔓延,似乎真的缓解了那细微的疼痛。
时间悄然流逝,约定的一个月之期到了。
那天恰好是个周五,上海的秋天,天高云淡。顾琛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抬手看了看腕表,下午四点。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楼下车水马龙,心中竟罕见地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紧张。
他几乎能想象出林泽此刻可能的样子:是鼓足勇气冲上来,还是犹豫徘徊在楼下?抑或是…一个月后,少年心性,已经改变了主意?最后一个念头让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办公室内线电话响起,是助理的声音:“顾总,林泽先生来了。”
“让他进来。”顾琛的声音平稳如常,转身回到办公桌后坐下,仿佛只是接待一个普通的来访者。
门被推开。
林泽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严谨地扣着,外面是合身的深色休闲西装裤,头发仔细梳理过,整个人看起来清俊又挺拔,褪去了不少学生气,多了几分沉稳。
他手里没有像往常那样抱着电脑或文件,而是空空如也。
他走到办公桌前站定,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顾琛。
“顾总,一个月到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却更显认真。
“嗯。”顾琛十指交叠放在桌上,镜片后的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绪,“所以,你的答案是什么?”
林泽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这一个月,很仔细地想过了。我喜欢您,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因为您是我的投资人或者前辈。”
“我分得清崇拜和心动。我对您,是后者。”
“我知道我们年龄差很多,经历、地位都相差很远。您可能觉得我还是个孩子,很多想法都不成熟。但我很清楚,我想和您在一起,不是被您保护在羽翼下,而是作为平等的伴侣,和您并肩站在一起。虽然我现在还不够强,但我会努力追上去,努力配得上您。”
他的话语直白而热烈,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坦荡和决心,却又逻辑清晰,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
顾琛安静地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似有暖流淌过,冲垮了最后一道谨慎的堤防。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一步步走向林泽。
他的靠近带来无形的压迫感,林泽似乎下意识地想后退,但硬生生忍住了,只是仰着头,倔强又紧张地看着他,像一只等待最终审判的小兽。
顾琛在离他极近的地方站定,近得能看清年轻人微微颤抖的睫毛和衬衫领口下随着脉搏剧烈跳动的颈动脉。
他伸出手,没有触碰林泽,而是轻轻摘下了自己的金丝眼镜,折叠好放在一旁的茶几上。这个动作让他冷硬的轮廓瞬间柔和了许多。
然后,他重新看向林泽,目光不再隔着镜片,变得直接而深邃,甚至带着一丝林泽从未见过的、温和的无奈。
“一个月前,我说你需要想清楚。”顾琛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大提琴的鸣奏,敲在林泽的心上,“现在,我想我也需要给你我的答案。”
他抬起手,这次,温热的指尖轻轻拂过林泽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烫的脸颊。
这个动作温柔得让林泽几乎屏住呼吸。
“林泽,”顾琛叫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而郑重,“我这个人,很无趣,习惯掌控,可能还有你看不到的古板和固执。年龄差距带来的问题,未来可能会一一显现。即使这样,你也确定要和我开始吗?”
林泽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入了整条星河。他猛地点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确定!无比确定!顾琛,我不怕那些,我怕的是连开始的机会都没有!”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那双饱满的、总是带着笑意和活力的唇间吐出,带着一种全然的信任和交付,顾琛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烟消云散。
他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个极浅却真实无比的弧度,温暖的手掌终于完全贴合地抚上林泽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光滑的皮肤。
“那么,如你所愿。”顾琛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我们试试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俯下身,一个轻柔而珍惜的吻,落在了林泽光洁的额头上。
那不是情欲的吻,却比任何热烈的亲吻更让林泽心悸。它代表着应允,代表着接纳,代表着一个开始。
林泽闭上眼,感受着额间那片刻的温软触感和顾琛身上传来的淡淡雪松香气,眼泪终于忍不住,幸福地滑落下来。
顾琛感受到了指尖的湿意,稍稍退开,看着年轻人又哭又笑的样子,无奈又宠溺地叹了口气,用指腹仔细揩去他的泪水。
“还是个小孩子。”他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才不是!”林泽反驳,却带着浓重的鼻音,他顺势抓住顾琛为他擦眼泪的手,紧紧握住,指尖嵌入对方的指缝,十指相扣,“以后请多指教了,顾先生。”
窗外,夕阳的金辉洒满黄浦江,为冰冷的金融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办公室内,刚刚确认关系的两人,一个成熟克制却终于卸下心防,一个清澈活泼且得偿所愿,他们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预示着一段全新关系的开始。
未来或许仍有挑战,但此刻,爱意已然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