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还差一刻两点，方婷宜就已经打扮停当，坐在客厅里，时不时伸长脖子望向窗外，像只等待投喂的、焦躁又兴奋的小雀。

她今天穿了一条精心挑选的、既活泼又不失优雅的连衣裙，妆容精致，连头发丝都透着精心打理过的痕迹。

方母看着她坐立不安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摇头

万枚行了行了，别看了，初原说了两点来，肯定会准时的。你这孩子，平时也没见你这么紧张。

方婷宜脸一红，嘴硬道

方婷宜谁紧张了！我就是……就是随便看看！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方婷宜几乎是弹跳起来，冲到窗边，果然看到喻初原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停在了门口。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赶紧最后照了一眼镜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然。

喻初原下车，依旧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衬得身形清瘦挺拔。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步伐沉稳地走向大门。

方母亲自去开了门，笑着招呼

万枚初原来啦，快进来坐会儿？

喻初原微微颔首，语气礼貌而疏离

喻初原方姨，不用麻烦了。我跟婷宜约好了时间。

他的目光越过方母，落在她身后那个明显精心打扮过、眼神亮得惊人的女孩身上。

方婷宜接收到他的目光，心跳更快了，她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走上前

方婷宜初原哥，我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喻初原嗯

喻初原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查地顿了顿，才移开视线，对方母道

喻初原方姨，那我们走了。

万枚好好，去吧去吧，玩得开心点。

方母笑着目送他们。

方婷宜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着喻初原走出家门，坐进车里。车内弥漫着他身上那种熟悉的、冷冽又干净的气息，让她更加紧张了。

车子平稳地驶出方家。一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方婷宜偷偷用眼角余光瞟他。他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线绷得有些紧，似乎……也有点不自在？

她试图找点话题打破尴尬

方婷宜那个……初原哥，你怎么突然想去看画展了？

喻初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目光依旧直视前方，声音平淡无波

喻初原听说质量不错。

方婷宜哦……

方婷宜应了一声，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果然不是因为想见她才约的她。

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方婷宜以为今天就要在沉默中度过时，喻初原却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问了一个让方婷宜意想不到的问题：

喻初原昨天……家宴还开心吗？

方婷宜愣了一下，立刻点头

方婷宜开心啊！哥哥和嫂子回来了，大家一起吃饭，特别热闹！

她像是找到了话题，开始叽叽喳喳地讲述昨晚的趣事，说哥哥怎么给嫂子夹菜，爸妈怎么打趣他们……

喻初原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偶尔在等红灯的时候，会侧头看她一眼，看着她眉飞色舞、生动活泼的样子，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很快到了美术馆。展览确实很高水准，展出的都是国内外颇具影响力的当代艺术家作品，风格前卫，思想深刻。

方婷宜虽然性格活泼，但从小受家庭熏陶，对艺术也有不错的鉴赏力。她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会发表一些自己的见解。

让她意外的是，喻初原似乎对这次展览做足了功课。他会在她驻足某件作品前时，用他那种特有的、清冷平直的语调，简洁地介绍一下艺术家的背景和创作理念，或者点出作品中最值得关注的细节和思想内核。

他的见解独到而犀利，往往能一眼看穿作品表象下的本质。

方婷宜听得入了迷，看向他的眼神里不禁带上了崇拜

方婷宜初原哥，你好厉害啊！你怎么什么都懂？

喻初原对上她亮晶晶的、毫不掩饰崇拜的目光，微微一怔，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声音依旧平淡

喻初原平时有关注而已。

看展的过程中，人渐渐多了起来。在一个展厅转角，有人不小心撞了方婷宜一下。喻初原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下，避开了人流。

他的手掌温热，力道沉稳。

喻初原小心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方婷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胳膊被他握住的地方像是着了火，脸颊瞬间泛红。她小声应道

方婷宜谢谢初原哥…

喻初原很快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个保护性的动作只是无心之举。但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略显冷硬的侧脸线条，却泄露了他那一瞬间的情绪。

看完整场展览，已是傍晚。夕阳给美术馆的玻璃幕墙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两人并肩走出美术馆。晚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

喻初原饿了吗

喻初原侧头问她

喻初原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

方婷宜眼睛一亮，立刻点头

方婷宜饿！

餐厅环境优雅安静。落座后，喻初原很自然地将菜单递给她

喻初原看看想吃什么。

方婷宜点了几样自己喜欢的，喻初原补充了两道招牌菜，点的竟然都是她偏好的口味。

等待上菜的间隙，气氛又稍微有些安静。但经过一下午的相处，那种最初的尴尬和紧张已经消散了不少。

方婷宜鼓起勇气，再次主动开口

方婷宜初原哥，今天……谢谢你约我出来，展览很好看。

喻初原端起水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她。暖黄的灯光下，她白皙的脸颊泛着自然的红晕，眼睛因为开心而格外明亮，像蕴藏着星星。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

喻初原不用谢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缓缓补充道

喻初原以后……如果你想看展，或者……有其他想去的的地方，可以告诉我。

方婷宜拿着叉子的手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对面那个依旧没什么表情的男人。

他……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客套？还是……一种隐晦的承诺？

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然后又缓缓松开，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喜悦感瞬间席卷了她。

她张了张嘴，却因为太过激动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傻傻地看着他，眼睛一点点湿润起来。

喻初原看着她这副震惊又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冷硬的心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抽出纸巾，递到她面前，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无奈和……纵容？

喻初原哭什么？

方婷宜接过纸巾，慌忙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哽咽，却充满了巨大的惊喜和不确定

方婷宜初原哥……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喻初原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小心翼翼求证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喻初原嗯

晚餐在一种微妙而悸动的气氛中结束。方婷宜的心像是飘在云端，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喻初原那句“以后可以告诉我”和她记忆中那个轻微的点头，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咀嚼，带来一阵阵不真实的狂喜和小心翼翼的猜测。

他……是不是终于有点开窍了？

喻初原开车送她回家。夜晚的城市华灯初上，车厢内比来时更加安静，却不再是最初那种尴尬的沉默，而是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而期待的气息。

方婷宜偷偷看着喻初原冷峻的侧脸，他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下颌线依旧绷得有些紧，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又加快了。

车子最终平稳地停在了方家老宅附近那个熟悉的、僻静的转角处。引擎熄灭，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方婷宜深吸一口气，解开安全带，转头对喻初原露出一个灿烂又带着点不舍的笑容

方婷宜初原哥，谢谢你今天请我看展吃饭，我到了。

喻初原却没有立刻解锁车门。他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她，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眼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蕴藏着某种深沉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喻初原婷宜

他开口，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

方婷宜嗯？

方婷宜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应道，屏住了呼吸。

喻初原看着她亮晶晶的、带着疑惑和期待的眼睛，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钟，对方婷宜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似乎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

终于，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喻初原有些话，我思考了很久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不让她有丝毫躲闪

喻初原或许说得太晚，也或许……本不该说。

方婷宜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腔。她预感到他要说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喻初原微微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声音低沉而坚定

喻初原我知道你的心思。一直都知道。

方婷宜的脸瞬间爆红，眼神慌乱地想要躲开，却被他目光中的力量定在原地。

喻初原以前……是我顾虑太多。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涩然

喻初原总觉得你还小，总觉得……我这样的人，不适合你。

方婷宜急切地想开口反驳，却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喻初原但有些事情，逃避和忽视，并不能改变什么

喻初原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里面翻滚着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释然，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喻初原就像廷皓说的，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外人急也没用。但……至少该有个明确的态度。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他几句话而紧张得手指绞紧、眼眶又开始发红的女孩，心底最坚硬的地方终于彻底软化。

他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轻轻覆盖在她紧张得微微颤抖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温热，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方婷宜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再抬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喻初原看着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认真，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方婷宜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话：

喻初原婷宜，如果你愿意……我们试试。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热烈的告白，甚至听起来依旧带着他特有的冷静和克制。

但这句“我们试试”，从喻初原口中说出来，却比世界上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方婷宜震撼和……狂喜。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不是委屈，而是巨大的、无法形容的幸福和激动。她反手紧紧抓住他的手，仿佛生怕他反悔一样，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颤抖

方婷宜愿意！我愿意！初原哥！我愿意！我一百个愿意！

看着她哭得像个孩子，却又笑得无比灿烂的样子，喻初原冷硬的心房像是被彻底填满。他几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柔和了下来。

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有些笨拙地、轻轻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温柔

喻初原别哭

方婷宜却哭得更凶了，是喜极而泣。她不管不顾地扑过去，紧紧抱住了他，把脸埋进他带着冷冽气息的西装里，哽咽着语无伦次

方婷宜我以为……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初原哥……我好高兴……我真的好高兴……

喻初原的身体因为她突如其来的拥抱而僵硬了一瞬，但很快，他便缓缓抬起手臂，有些生疏却坚定地回抱住了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车厢内，安静得只剩下她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他沉稳的心跳声。

窗外的路灯透过车窗，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朦胧的光晕里。

这一刻，横亘在两人之间多年的、无形的冰墙，终于在这一句迟来的“我们试试”中，轰然倒塌。

方婷宜不知道哭了多久，才慢慢平静下来，却依旧舍不得松开他，赖在他怀里，小声嘟囔

方婷宜初原哥，你不能反悔……

喻初原低头看着怀里眼睛红肿、却笑得像只偷腥小猫的女孩，心底一片柔软。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诺。

又抱了一会儿，他才低声提醒

喻初原很晚了，该回去了。

方婷宜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他，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喻初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别开视线，解锁了车门

喻初原走吧，送你到门口。

下了车，夜晚的凉风一吹，方婷宜才稍微冷静了一点，但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止不住。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喻初原身边，两人并肩朝着方家大门走去。

走到门口，方婷宜停下脚步，转过身，仰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依恋和不舍

方婷宜初原哥……那我进去了？

喻初原嗯

喻初原点头

喻初原早点休息

方婷宜踌躇了一下，忽然飞快地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身就跑进了大门，只留下一句带着笑意的

方婷宜初原哥，晚安！

喻初原愣在原地，脸颊上那轻柔而短暂的触感，像羽毛搔过，却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看着那个仓皇逃跑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许久，才缓缓抬起手，碰了碰刚才被亲到的地方。

清冷的眼底，终于清晰地漾开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温柔笑意。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夜晚的风，似乎也不再那么凉了。

而方家大门内，方婷宜背靠着门板，捂着还在狂跳的心脏，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巨大的、傻乎乎的笑容。

喻初原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