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草启运那日,漠北关落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苏瑶光站在关门口,看韩铮押着两百石粮车沿商道南下。车上盖着厚毡,远看像寻常边贸货队。韩铮骑在马上,回头冲她抱了抱拳,什么都没说,打马而去。
秦战站在她身侧,望着远去的车队,低声道:“两百石粮,走商道到京都至少二十天。太子若信了,这几天就该动了。”
“他会信的。”苏瑶光拢了拢披风,“他身边全是皇上的眼线,他得到的每一条消息,都是皇上想让他得到的。我这边一放粮,他那边就会收到‘漠北苏瑶光入京勤王’的消息。他等萧远山等了这么久,等来一个空手而归的造部掌事。他坐不住的。”
秦战沉默片刻:“若他不动呢?”
“他会动。”苏瑶光转身回关,“太子这个人,野心大,胆子小。他敢私藏粮草、豢养私兵、勾结外敌,但他不敢等。他一等,皇上就把他的路全堵死了。所以他只能提前动手。”
回帐之后,苏瑶光铺开京都舆图,将手中所有情报重新推演了一遍。赵公公留在北漠,说明皇上对萧远山已经失去了耐心。皇上要亲自跟北漠谈,谈什么?谈的是天工阁秘术的交换条件。用秘术换北漠不出兵,还是用秘术换北漠配合他清剿太子,都有可能。
但不管谈什么,都需要时间。而她放出的“漠北勤王”消息,恰好卡在这个时间点上。
太子若在这时候动手,皇上就得同时应付两件事:北漠谈判和东宫兵变。而北漠那边赵公公还没谈出结果。皇上分身乏术,只能先压太子。压太子就要动京营,动京营就会暴露皇上在京中真正的军力部署。
萧逸尘在京中就能看明白——他父皇到底有多少底牌。
苏瑶光提笔给萧逸尘写信,写到一半,春桃进来禀报:“小姐,沈渡回来了。”
沈渡风尘仆仆,脸被风雪吹得通红,进门先灌了一碗热汤。“京都暗线回信了。赵公公的事查到了。”
他展开一份密报:“赵公公本名赵德顺,入宫四十年。二十年前被分配到东宫伺候太子,从那以后一路升到东宫总管。但他的籍贯、家人全是假的。暗线查到他入宫前的落脚点——天工阁造部在京都的旧宅。”
苏瑶光手指一顿。赵公公是天工阁造部的人。萧远山的人。萧远山把他安排进东宫,然后皇上又通过萧远山控制赵公公。这是一条链:萧远山→赵公公→太子。皇上捏着萧远山,就等于捏着赵公公,也就捏着太子的一举一动。
“还有。”沈渡继续道,“暗线查到萧远山与太子近三年往来密信至少三十封,但最近一个月突然断了。太子在疏远萧远山。”
“因为他发现萧远山办事不力。”苏瑶光放下笔,“北漠没谈成,秘术没拿到,赵公公又被留在王庭回不来。太子觉得萧远山没用了,开始找别的路。”
“什么路?”
苏瑶光没有立刻回答。她脑中闪过一个之前没细想的线索。太子根基深厚,党羽遍布朝野。萧远山只是一条线,他一定还有别的倚仗。
“沈渡,太子除了萧远山和赵公公,在军中还有谁?”
沈渡想了想:“京营有个副将姓周,是太子妃的远房表兄。还有兵部一个侍郎,跟太子走得近。但这两个人,皇上那边应该也知道。”
“皇上知道,不代表会拦。”苏瑶光指尖轻叩案面,“皇上要的是太子动手,动得越大越好。太子不动,皇上怎么名正言顺地废他?”
她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京都九门,京营十二卫,太子能调动的兵力不过两三卫。但若太子以为她在勤王,他就会先发制人,以“漠北兵犯京”为名调动京营围堵。
“沈渡,传话京都暗线。让他们盯住京营副将周某和兵部那个侍郎。太子什么时候跟他们碰头,什么时候调兵,一样都不能漏。”
沈渡领命出去。帐中只剩苏瑶光和柳伯。老人坐在灯下,翻着医案,忽然开口:“你让萧逸尘在京中等,可你放的这把火,烧的也是他。”
苏瑶光走到灯前坐下:“我知道。”
“他若被卷入兵变,轻则罢官,重则——”
“重则下狱。”苏瑶光接过他的话,“所以我要在太子动手之前,把萧逸尘从局里摘出来。”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写了一半的信,继续往下写。信上只有三件事:第一,赵公公的身份;第二,萧远山与太子的密信已断,太子可能另寻他路;第三,粮车南下是假,让她的人按兵不动,不要替她说话,不要替她争辩,不要替她挡任何旨意。
最后一行,她停了笔。春桃在旁边磨墨,见她犹豫,小声道:“小姐想写什么就写。”
苏瑶光看了她一眼,提笔写下:“你在京中,只做一件事——保全自己。其余的事,我来。”
写完封好,交给春桃发出。苏瑶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中翻来覆去全是同一个念头:太子若动,皇上必收网。收网的时候,萧逸尘是萧家的人,萧远山是造部掌事,皇上会不会借机把萧家一锅端?
她睁开眼,重新翻开天工阁丝帛。织部魂印秘术的最后一页,母亲那行字下面,还有一小段被她忽略的批注。这次她凑近烛火细看,终于辨认出那几个字:
“皇上知魂印,欲得之。彼以为可引异魂入体,改天命。”
苏瑶光慢慢放下丝帛。皇上要魂印,不是为了天工阁秘术,也不是为了权术。他要的是“改天命”。他老了。他想借魂印引来一个穿越者,替他续命,或者替他改运。
太子、北漠、萧远山,全是障眼法。皇上真正在追的,是穿越者本身。
而她自己,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苏瑶光后背一阵发凉。她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说“勿回京都”。回去就是自投罗网。皇上要的不是她的秘术,是她的魂。
“柳伯,”她声音发紧,“皇上近几年有没有寻访过方士、术士之类的人?”
柳伯一怔:“寻访过。三年前太医署奉命搜罗天下奇方异术,说是为太后祈福。但搜上来的东西直接送入内廷,太医署连过目的资格都没有。”
苏瑶光心中雪亮。皇上在找穿越者,找了不止一年两年。他让萧远山追天工阁,让秦战盯漠北,让赵公公守太子——全是为了同一个目的。
而她就在他的视线正中心。
“春桃,”她起身,声音恢复了平静,“把那封信追回来,加一句话。”
春桃应声出去。苏瑶光重新坐到案前,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一行字,封入竹筒,交给柳伯:“这封信给秦战。让他从今日起,加强关防,任何人出入漠北关必须双验。另外——”
她顿了顿:“把落雁谷暗桩重新封死。皇上若派人来查,让他们什么都找不到。”
柳伯接过竹筒,看了她一眼:“你在防皇上?”
“我在防所有人。”苏瑶光望向帐外。大雪纷飞,漠北关的灯火在雪幕中明灭不定。
远处官道上,韩铮的粮车早已消失在风雪尽头。那是一场给太子看的戏。而真正的棋,还在她手中没下。
“太子若动,皇上收网。皇上收网,萧逸尘危。萧逸尘危,我就得提前回去。”
她低声自语,指尖在案上划出一道线,从漠北关直指京都。
“娘,你说勿回京都。可这一次,我不回去,就没人替他挡刀了。”
帐外风雪愈紧。苏瑶光熄了烛火,和衣而卧。黑暗中,她攥着玉蝉,指腹一遍遍摩挲上面的金丝纹路。
天亮之前,京都方向就会传来消息。太子动没动,萧逸尘好不好,全在这一两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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