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的安神香缠缠绵绵,却驱不散苏瑶光心底的寒意。左臂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毒血虽被压住,那股顺着血脉蔓延的冷意,却远胜边疆的寒风。
她靠在软榻上,垂眸看着被包扎得严实的手臂,耳边还回荡着萧逸尘那句“他是皇上的人”。半晌,她才哑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未散的怔忡:“皇上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引太子入局的诱饵,对吗?”
萧逸尘坐在榻边,指尖轻轻覆在她完好的右手背上,指腹温热,力道轻缓,似是怕惊扰了她。他没有瞒她,眼底盛满了坦诚的疼惜:“是。你被苏家逐出,远赴漠北,看似是绝境求生,实则刚好踩进了皇上布了半年的局。他知道你身负冤屈,又有能力搅动漠北的水,才默许我暗中递消息,借你的手,挖太子藏在边疆的根基。”
“秦将军的信任,柳伯的引荐,甚至我能顺利拿到母亲的账本……这些,都不是巧合?”苏瑶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自以为的步步为营,到头来全是别人的精心安排,这种无力感,比中箭中毒更让她难受。
“柳伯是真心待你,当年他离开京都,是你母亲生前托人安排,与棋局无关。”萧逸尘连忙开口,指尖微微收紧,给她几分支撑,“秦战是遵皇命护你,却也敬你在军中的作为,并非全然的虚与委蛇。瑶光,你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你能走到今日,靠的从来不是皇上的算计,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的话像一缕暖光,稍稍驱散了她心头的阴霾。苏瑶光抬眸看他,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的担忧与珍视,不似作伪。她心头一颤,低声问:“那你呢?你从一开始帮我,也是因为皇上的旨意吗?”
这句话问出口,她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既想知道答案,又怕听到最不愿听的话。
萧逸尘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头一软,俯身凑近了些,气息清浅,落在她的额间:“我护你,与任何人无关。初见你在牢狱之中,一身傲骨不肯折腰,我便动了心。后来你被逐家门,远赴漠北,我既想借局护你周全,又怕这棋局伤你分毫,日夜难安。”
他从未如此直白地吐露心意,一字一句,都砸在苏瑶光的心尖上。连日来的委屈、惊惧、茫然,在这一刻尽数溃堤,她别过头,眼眶微微发烫,却没躲开他覆在手上的温度。
就在两人心间情愫渐浓时,帐帘被匆匆掀开,春桃端着药碗进来,神色慌张:“小姐,殿下,不好了!关外传来消息,北漠骑兵突然压境,直逼漠北关,说是……说是我们扣了他们的商队,要讨说法!”
苏瑶光脸色一变,瞬间敛去心头的柔肠:“北漠商队?我们从未扣过他们的人。”
“是太子的余党!”帐外传来秦战的声音,他一身铠甲,神色凝重地走进来,“李千户逃回去后,勾结了北漠的部族,故意挑起战事,想把祸水引到我们身上,趁机销毁太子私兵的剩余证据!”
萧逸尘眸色一沉,站起身来:“太子在京都得知布防图落入皇上手中,必定会狗急跳墙,借北漠的兵力搅乱边疆,再趁机反扑。眼下战事一起,漠北关腹背受敌,我们不能乱了阵脚。”
苏瑶光强撑着起身,牵动了伤口,疼得她蹙起眉头,却依旧语气坚定:“我随将军去城楼。军中士兵多有旧伤,若是战事爆发,医疗之事必须提前部署。”
“你伤还没好,不能去。”萧逸尘立刻按住她,语气不容拒绝,“军中医疗有柳伯坐镇,你安心养伤,关外的战事,我与秦将军去应对。”
“我是军医官,更是粮草监官,粮草调配、伤兵安置,我比谁都清楚。”苏瑶光抬眸看他,眼神里的倔强与沉稳,让萧逸尘无法再反驳,他只能轻叹一声,伸手替她拢好衣襟,语气里满是不舍:“我护着你,不许再像昨日那般,不顾性命挡在我身前。”
两人并肩走上漠北关城楼时,关外已是黄沙漫天。北漠骑兵列阵在前,弯刀林立,喊杀声震天。李千户站在敌军阵前,一脸阴狠地朝着城楼上大喊:“秦战、苏瑶光,你们私通北漠叛部,扣押商队,今日若不交出布防图,开城投降,我便踏平这漠北关!”
“一派胡言!”秦战怒喝一声,就要下令放箭。
苏瑶光却抬手拦住他,目光扫过敌军阵形,沉声道:“将军且慢,你看他们的阵形松散,粮草辎重不足,根本不是真心开战,只是虚张声势。李千户是想逼我们仓促出兵,落入他的埋伏。”
萧逸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颔首:“瑶光说得没错,他们是想速战速决,我们只需坚守不出,耗光他们的粮草,再伺机反击即可。”
可谁也没料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
当夜,军中粮仓突然起火,火光冲天,照亮了半个夜空。更糟糕的是,存放药材的军医帐,被人偷偷下了慢性毒药,不少值守的士兵上吐下泻,瞬间乱了阵脚。
“是内奸!”秦战脸色铁青,粮仓和军医帐同时出事,显然是有人里应外合。
苏瑶光不顾伤口崩裂的疼痛,赶到军医帐,看着混乱的场面,心头一紧。她仔细查看中毒士兵的症状,突然想起母亲账本上的一味草药——那是北漠特有的毒草,无色无味,混入药材中难以察觉,唯有与烈酒同服,才能暂时压制毒性。
“柳伯,快取烈酒来,再找甘草和金银花,熬汤给士兵服下!”她立刻吩咐,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就在众人忙着救治士兵、扑救粮仓大火时,萧逸尘突然察觉到暗处的杀意,他猛地转身,一把将苏瑶光拽入怀中,一支淬毒的飞针擦着她的发梢飞过,钉在了身后的木柱上。
“别躲!”暗处的刺客见一击未中,索性现身,竟是楚砚!
春桃惊呼出声:“楚公子,你怎么会……”
苏瑶光也愣住了,她怎么也想不到,前日还冒死给她送母亲秘闻的楚砚,会对她下杀手。
楚砚脸上没了往日的温和,只剩冰冷的恨意:“苏瑶光,你母亲当年毁了我楚家的生计,我父亲郁郁而终,我潜伏多年,就是为了报仇!太子许我楚家重振荣光,我便帮他搅乱漠北关,今日,我定要取你性命!”
又是一层反转,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萧逸尘将苏瑶光护在身后,拔剑相向,眸色冷冽:“就凭你,也敢动她。”
混乱之中,粮仓的火势越来越大,关外的北漠骑兵趁机攻城,喊杀声、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漠北关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苏瑶光靠在萧逸尘身后,伤口崩开,鲜血浸透了纱布,可她的眼神却异常清亮。她看着眼前的乱局,看着楚砚的恨意、李千户的挑衅、暗处的暗流,突然明白了——皇上的棋局、太子的反扑、旧年的恩怨,全都缠在了一起。
这不是结束,而是更凶险的开始。
她抬手,轻轻抓住萧逸尘的衣袖,声音坚定:“我没事,我们能稳住。”
萧逸尘回头,与她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彼此的心意已然明了。
风沙漫卷,战火纷飞,城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帐外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萧逸尘牢牢攥着她的手,两人并肩立在乱局之中,静待这场骤雨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