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的日头刚过檐角,锦绣阁前就传来了马蹄声。苏瑶光站在正厅门口,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暗纹——那是她昨夜特意补绣的缠枝纹,用的是“锁边绣”针法,针脚藏在织物肌理里,既显精致,又不抢主纹样的风头。她抬眼望去,见工部尚书周大人陪着几位身着异域服饰的人走来,为首者高鼻深目,腰间系着镶宝石的弯刀,正是藩国使者巴图。
“苏县主,这位便是巴图使者。”周大人笑着引荐,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毕竟是首次让商户对接外交事宜,他怕苏瑶光应对不当。
巴图却没先寒暄,目光径直扫过厅中:五名绣娘围坐在长案旁,手中金线翻飞,“百鸟朝凤”的锦缎铺在案上,凤凰的尾羽已绣出大半,在日光下泛着柔光;旁边的木架上摆着各色染料,苏木、红花、胭脂虫分装在白瓷碗里,旁边还放着一小碟明矾——那是苏瑶光特意准备的,用来演示固色原理。
“苏县主,”巴图开口,汉语带着几分生硬,却字字清晰,“听闻大梁的‘盘金绣’冠绝天下,可本使看这针法,倒与西域的‘钉金绣’有些相似,不知二者有何不同?”
这话带着明显的试探——若苏瑶光只说“工艺不同”,便显不出大梁的独特;若说不出门道,更会让人觉得大梁工艺名不副实。周大人刚要开口圆场,苏瑶光却已上前一步,拿起案上的金线和绣针。
“使者有所不知,”她指尖捏着金线,将其绕在针上,轻轻扎进锦缎,“西域‘钉金绣’多用单股金线,以平针固定,追求亮泽;而我们的‘盘金绣’用的是双股金线捻合,先以暗针打底,再用盘针绕出纹样轮廓,您看这凤凰的羽脉,”她指着锦缎上的纹路,“每一根都有三层金线叠压,既挺括又不硌手,摸起来更像真羽的肌理。”
巴图伸手轻轻抚过锦缎,果然觉出金线的绵密与柔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苏瑶光又引他到染料架前,拿起一块染了半色的白绸:“这是用苏木染的红绸,我们会在染液中加入明矾——明矾能与苏木中的鞣质结合,让红色更稳固,即便水洗十次也不会褪色。不像西域常用的红花染,虽鲜艳却易掉色,需反复染色才能持久。”
“竟有这般道理?”巴图拿起那碟明矾,对着日光细看,“本使在西域时,总觉大梁绸缎颜色更温润,原是染料里藏了巧思。”
苏瑶光笑着点头,又递过一本线装册子——那是她昨夜根据前世记忆整理的《染织纪要》,里面画着苏木染的工艺流程,从选材、浸泡到固色,每一步都标得详细。“这是我们染织的古法,使者若不嫌弃,可带回去参考。大梁的绸缎不仅好看,更耐穿,若藩国愿意,我们可长期供应生丝与绸缎,按使者所需定制纹样。”
巴图接过册子,翻到“盘金绣”的针法图解时,忍不住赞道:“苏县主不仅懂工艺,还懂生意!本使回去后,定向公主殿下禀报,愿与锦绣阁定下长期契约。”
周大人站在一旁,见苏瑶光应对得从容又专业,原先的担忧渐渐变成了赞许——他原以为镇国公的女儿不过是个懂些绣活的闺阁女子,竟没想到她对染织工艺的理解,比工部的老匠人还要透彻。
正说着,萧逸尘从外间走进来,身上还带着些风尘,显然是刚从宫中来。他目光扫过厅中,见巴图面带笑意,便知事情顺利,对着苏瑶光递了个安抚的眼神,才对巴图道:“使者若对工艺还有疑问,可随时让人去王府找我,本王让人调工部的织染典籍给你。”
巴图连忙拱手:“多谢睿亲王殿下!大梁有这般好工艺,又有苏县主这般懂行的人,难怪能成为天下织染之首。”
送走使者和周大人,锦绣阁的人都松了口气。张掌柜笑着道:“县主今日真是太厉害了!几句话就让使者定了合作意向,往后锦绣阁的生意,定能做遍藩国!”
苏瑶光却没放松,翻出贡品的进度表:“贡品还剩最后两道工序,绣娘们得加把劲,三日后必须完工,送去宫中核验。另外,让人去湖州订的生丝,务必在月底前运到,别耽误了与藩国的首批订单。”
“放心吧县主,都安排好了!”
萧逸尘看着她伏案核对清单的模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方才她解释苏木染时,眼中闪着的光,比厅中的金线还要亮。他走上前,递过一块小小的玉牌:“这是王府的通行牌,若三日后送贡品入宫遇到阻碍,让秦风持牌去宫门找禁军统领,他会帮忙通融。”
苏瑶光接过玉牌,触手温润,上面刻着小小的“萧”字。她抬头看向萧逸尘,见他眼底带着熟悉的温和,心中微动:“多谢殿下,每次都要劳烦您。”
“你做的是大梁的体面事,”萧逸尘轻声道,“本王帮你,也是帮大梁。”
夕阳透过窗棂,落在案上的《染织纪要》上,书页间的苏木染样本,在光下泛着温润的红。苏瑶光看着手中的玉牌,又看了看进度表上的“完工”二字,心中渐渐安定——贡品之事眼看就要成了,与藩国的合作也有了眉目,往后锦绣阁的路,定会越走越宽。
只是她没注意,街角处,一个穿着灰布衫的人影正悄悄离去,那人手中捏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锦绣阁贡品用料有异”——正是林氏派来的眼线,见今日使者顺利离去,便要回去另寻法子,搅乱贡品的交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