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红烛将尽。

我坐在凤仪宫的床沿，盖头未掀。屋内空荡得像口枯井，连风都绕着走。

外间有宫女低声说话：“听说太子爷又去偏殿了……那位林姑娘还在等他呢。”

“咱们娘娘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嫁都嫁了，能走吗？”

她们说得轻，可我听得真切。手指攥紧衣袖，指甲陷进掌心，却一点不疼。

原来这就是我的新婚之夜。

我缓缓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脸，苍白如纸，眼底泛着红，像是被谁狠狠掐过似的。

我伸手，揭下红盖头。

盖头落地那一下，轻得几乎听不见响儿。

“苏挽，你不值得。”

我对着镜子喃喃。声音不大，却像是说给整个东宫听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凤冠霞帔，金线刺绣，每一道针脚都是皇家威严的象征。可穿在我身上，却像一具壳。

我轻轻笑了。

原来，我连一个影子都比不上。

我坐回床边，等。

我知道他不会来。

可我还是等了。

直到破晓，天色泛白，门被轻轻推开。

他来了。

一身朝服未换，脚步轻得像是怕惊扰谁。可他眼中没有我，只有疲惫和疏离。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语气平静：“你还没睡？”

我站起，福身行礼，声音平稳如水：“殿下辛苦了。”

他顿了一下，没接话，转身要走。

我开口：“殿下，若不愿夫妻相敬如宾，妾身愿守空房。”

他停下，背对我站着，久久未语。

半晌，只淡淡道一句：“随你。”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就空了。

原来，连拒绝都懒得说出口。

他走了。

屋里又只剩下我一人。

我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案几上那盏茶。

是太后送来的。

昨日午后，太后宫里派人送来一盏参茶，由一位年迈宫女亲自送来，说是“新人初来乍到，需多多调养”。

我接过茶时，她低声说了句：“娘娘多保重。”

我没问什么，只点头谢过。

现在，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热气升腾，模糊了视线。

太后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提醒我，别忘了身份？

还是在看我笑话？

我抿了一口，苦涩入喉，竟比想象中还烈。

我放下茶杯，靠在床角，闭上眼。

一夜未眠，身体倦得不行。

可我心里清楚，这一夜过去，我已经不是昨日那个苏挽了。

我不会再等他回头。

我也不再信什么夫妻情分。

第二日，晨光微露。

我换了身素净衣裳，走出凤仪宫，准备去太后那儿请安。

刚出门，便见林疏影从偏殿方向走来。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宫装，发髻不高，却梳得极细致。脸上带着笑，温柔得像是春风。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低头行礼：“奴婢见过太子妃娘娘。”

我看着她，目光平静。

她低着头，我却看得出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是那种藏不住的得意。

我点点头：“起来吧。”

她站起身，依旧低眉顺眼：“娘娘今日要去太后娘娘那儿？”

“嗯。”

她迟疑了一下，又道：“那……奴婢就不打扰了。”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径直往前走。

她在我身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怎么？”

她摇摇头，声音柔柔的：“只是觉得，娘娘真是个好人。”

“好人？”我笑了笑，“好人活不长。”

她怔住了。

我继续往前走，不再回头。

到了太后寝宫，她已等候多时。

“来了。”太后坐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语气平和。

我行礼：“儿臣见过母后。”

“坐吧。”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静静等她说话。

她合上书，看了我一眼，目光深沉。

“昨夜，太子歇在偏殿。”

我点头：“是。”

“你有何想？”

我抬眼，对上她的视线：“没什么想。”

她轻笑一声：“果然是苏丞相的女儿。”

我垂眸：“母后谬赞。”

她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可知，我为何选你为太子妃？”

我摇头。

“因为你聪明，也冷静。”她缓缓道，“我不信儿女情长，更不信什么痴心一片。太子年轻，难免被情爱所困，但终有一日会明白，谁才是真正的良配。”

我听着，没接话。

“你是个识大体的人。”她又道，“可若是太过识大体，反而容易吃亏。”

我抬头，看向她。

她眼神意味深长。

“苏挽，你要记住，即便你是太子妃，也不必一味退让。你姓苏，是你父亲的女儿。”

我心中一震。

原来，她早知我的心意。

她没有逼我忍耐，也没有劝我争宠，而是给了我一条路——

做我自己。

我起身，深深一拜：“儿臣明白了。”

太后点头，目光柔和了几分。

“去吧。”

我起身离开。

走出太后的寝宫，阳光正好。

我抬头看了看天，忽然觉得轻松了些。

回到凤仪宫，宫女们早已备好午膳。

我坐下，正要动筷，忽听外面一阵喧哗。

“太子驾到！”

我放下筷子，看向门口。

他来了。

他走进来，神色一如往常，却在看到我时，停了一下。

我起身，福身：“殿下。”

他点头，走到桌前坐下。

宫女们忙不迭地上菜，摆碗，倒茶。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没说话。

我也坐下，继续吃饭。

两人之间沉默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忽然开口：“你今早去过太后那儿。”

“是。”

“她说什么？”

“问了些家常话。”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你很冷静。”

“该冷静的时候，总要冷静。”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目光复杂。

“你真的愿意守空房？”

“我说过的话，从不反悔。”

他沉默了。

许久，才道：“苏挽，你是个好女人。”

我笑了笑：“可你不喜欢。”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我低头吃饭，不再看他。

他知道，可他也明白，有些东西，错过了，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夜幕降临。

我又一次独自坐在床边。

这一次，我不再等任何人。

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兄长临别时说的话：

“挽儿，若有人负你，便放手。”

我轻声重复一遍：“放手。”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我脸上。

我睁开眼，目光坚定。

苏挽，你不必为任何人委屈求全。

你值得更好的人，更自由的人生。

这一夜，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他给我一纸废后诏书。

我要离开这东宫。

我要，活成我自己。

\[本章完\]

红盖头下的冷宫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