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的窗玻璃上,凝结的细小水珠在缓缓下滑,拉扯出蜿蜒的水痕,将窗外灰蒙蒙的天和湿漉漉的景物切割得支离破碎。雨,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只是从昨夜的倾盆转为了细密连绵的低语。帝丹高中二年级B班的教室里,弥漫着新学期特有的、混杂着雨水潮气的喧闹。
莲见苍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位置如同一道无形的边界,将他与这份喧闹隔开。他摊开课本,目光落在纸页上,却仿佛穿透了纸张,沉浸在一道无形的数据流中。周围女生们对新转学生压抑着兴奋的窃窃私语,男生们关于假期游戏的讨论,甚至讲台上老师关于新学期的开场白,都像隔着一层厚实的玻璃,清晰地传入耳中,又被无形的屏障过滤,无法在意识表层激起任何涟漪。
“嘿,新同学!”一个充满活力的女声在他侧前方响起。
园子大大咧咧地转过身,半趴在他前座的椅背上,睁着好奇的大眼睛,毫不在意他身上散发的疏离感:“我叫铃木园子!那边是毛利兰!你是叫莲见…苍,对吧?从国外回来的?哪个国家呀?感觉好酷哦!”
莲见苍没有立刻抬眼,只是用笔尖在纸上某个空白处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墨点。他这才微微抬眸,紫色的瞳孔透过细框眼镜的镜片,平静无波地扫过园子热情的脸,落在旁边那个正略显无奈地试图把园子拉回去的黑发少女身上。
“美国。”他的声音不高,音色清冷,像玻璃划过冰面,简洁到吝啬。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没有一句“请多指教”。
园子并不气馁,她的字典里似乎没有“冷遇”这个词。“哇,美国啊!大城市吗?……”她还想继续追问,却被小兰轻轻拉了拉衣袖。
“园子,老师在讲话呢。”小兰轻声提醒,对着莲见苍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温柔又得体的笑容,“抱歉,莲见同学。不过,很高兴你加入2年B班,我是毛利兰。”她的笑容像初春的阳光,试图融化些许寒意,虽然那寒意似乎根植于冰层深处。
莲见苍的目光在小兰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这张脸孔,即使在资料照片里看过无数次,亲眼所见依旧带着一种奇异的…生命感。清澈的眼神,温暖的笑容,一种被细心保护的、未经残酷污染的纯净。这种纯净,在经历过他眼中世界的人看来,脆弱得令人心悸,也像磁石一样吸引着飞蛾扑火般的黑暗。他的指尖在课桌下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冷漠。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然后重新垂下视线,将那份纯净隔绝在视野之外。
整个上午在一种看似平静的氛围中流逝。莲见苍像一个运转精密的仪器,在必要的时候——比如点名、回答问题、交作业——会精准地启动,其余时间则处于彻底的静默观察状态。他避开一切可能的群体接触,无论是课间在走廊闲逛,还是午餐时去食堂。当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而去时,他从书包里取出一个密封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铝箔袋,里面是预先准备好的简餐,安静地坐在座位上解决。
偶尔,当窗外雨水的声音陡然增大,或是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他的眼神会瞬间变得锐利,如同蛰伏的猎豹,迅速扫过声源方向,直到确定那只是一阵风或一个冒失的学生,那锐利的光芒才会重新沉入深潭般的眼底,变回波澜不惊的紫色水镜。每一次细微的身体语言变化,都被有意无意关注着这个神秘新生的毛利兰看在眼里,心中疑惑的藤蔓悄然滋长。
下午的化学课,终于让他冰冷的姿态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讲课的是个中年男教师,中规中矩地复述着课本内容。当讲到某个关于基础有机分子构型时,老师在黑板上画出的结构图略有失真。莲见苍盯着那幅图,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在欣赏一件劣质赝品。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无意识地空划了几下,精准地修正了那个分子模型中键角的错误弧度。这个微小的动作没有被别人看到,除了讲台上的老师——那个短暂皱眉让他心里莫名发紧。
放学铃声在雨声的伴奏中响起,同学们瞬间被解放,喧闹着整理书包冲出门去。莲见苍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有条不紊地将书本收进那个略显陈旧、容量却不小的黑色背包里。
“莲见同学,你家住哪个方向?”小兰的声音带着雨天的湿润,在他旁边响起。
她正收拾好东西静等这莲见。园子因为家里司机来接,已经先一步冲出去了。小兰则是出于一种天然的关心——雨这么大,新同学又不爱说话,不知道有没有带伞,路是否熟悉。她没有说出口,但那担忧隐含在她温柔的询问中。
莲见苍拉上书包拉链的动作顿了一瞬。方向?他早已习惯在东京如迷宫般的街巷中不留痕迹地游走,方向对他而言从来不是回家的指引,而是规避风险的最佳路径。他转过身,看向小兰:“三丁目。”
小兰眼睛微微一亮,“我家就在二丁目,我们可以一起走一段路呢”她的邀请自然真诚,不带有任何试探。
沉默了几秒,莲见苍点了点头。并非因为社交的需要,而是因为此刻拒绝反而会引发不必要的注意。一个无害的同行者身份,是融入环境最好的伪装。同时,这个叫毛利兰的少女,她的“稳定性”……值得进行更近距离的观察。不过……某个人可太专注她了吧,尽管常人无法察觉。
“谢谢。”他吐出两个字,撑开自己的黑伞。无所谓,想着自己已脱离了组织,尽管相比是暂时的,莲见苍嘴角漏出细微的弧度。
两人一同走出校门,汇入打着伞匆忙回家的学生人流中。起初,两人之间只有雨点击打伞面的单调声音。莲见苍刻意落后小兰半步,保持着礼貌但清晰的社交距离。小兰试图找些话题:“今天的化学课内容是不是有点难?我看莲见同学听得很认真呢。”
“还好。”他的回答像石沉大海。
“莲见同学在国外也是学理科吗?”
“算是吧。”
气氛微妙的凝固。小兰感受到了对方强烈的“非请勿扰”讯号,虽然心中仍有好奇,但也体贴地不再追问,转而聊起学校附近新开的小甜品店这种安全话题。莲见苍只是偶尔发出几个单音节词作为回应。
转过一个街角,离家越来越近时,雨幕中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撑着红色的儿童伞,急匆匆地向他们跑来,书包在他的奔跑下欢快地跳跃着。
“兰内酱!”柯南元气十足的声音穿透雨声,带着依赖与亲近。他跑到小兰身边,自然地抓住她的手,仿佛找到了避风港。
“柯南!下这么大雨,怎么一个人跑回来了,不是去博士哪里玩了吗?”小兰担心地看着他微湿的额发。
“博士有点事出去了!我就自己回来啦!”柯南仰起脸,露出纯真无邪的笑容解释着,同时,那双被镜片遮挡的大眼睛,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早已不动声色地扫向旁边那个笼罩在黑色雨伞下的高瘦身影。
就是这个新转校生。
虽然在学校里只是惊鸿一瞥,对方那种刻意收敛却依旧格格不入的气质,以及书包里偶然露出的、印着复杂化学符号的纸张一角,已经足够引起他的警觉。此刻如此近距离地接触,那种混杂着冷漠、疏离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精密感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注意到对方握着伞柄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却似乎带着不易察觉的茧痕,不像普通学生。还有伞沿下那双眼睛——冷静得可怕,不像一个十七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这位哥哥是?”柯南歪着头,扬起标准的小孩子好奇笑脸,眼神却像探针一样仔细。
“这是莲见苍同学,我们班新来的转学生。莲见同学,这是暂住在我家的柯南。”小兰热情地介绍。
“柯南君。”莲见苍微微低头,目光落在柯南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悲无喜,如同扫描仪。一瞬间,柯南感觉仿佛所有伪装都被这平静的紫眸看透,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窜升。他下意识地挺直了小小的身体,努力维持着小孩的表情。
“哥哥好!”柯南甜度加满地回应,心里却飞快地分析:刻意保持的距离感,几乎为零的情绪外泄,以及……他敏锐地捕捉到对方在看到自己出现时,有一刹那极其细微的紧绷,又迅速放松。不是面对小孩子的反应,更像是……对陌生威胁的本能戒备?但对方没有任何敌意流露。
“听兰内酱说莲见哥哥是刚从国外回来的呢?哥哥以前在美国哪里上学啊?”三人同行的路上,柯南天真地继续发问,仿佛只是个对外国充满好奇的小孩。
莲见苍的目光落在柯南胸前沾着几滴水珠的红色领结上,停驻了一秒。“加州。”依旧是言简意赅。
“哇!加州阳光很好吧?那边的学校……”柯南的话还没说完,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喘息从旁边传来。
“不好意思……麻烦……请问……”
只见一位穿着朴素、被雨水打得半湿的老奶奶正吃力地拖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购物袋,在湿滑的路边艰难前行,似乎随时会被压垮。她停下脚步,扶着路边的电线杆,脸色有些发白。
小兰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就想跑过去帮忙。
然而,就在小兰动作的同一刹那,一个身影已经抢在她前面半步抵达了老人身边。是莲见苍。
柯南眼神猛地一凝。好快!不是刻意的冲刺,而是瞬间精准的判断和爆发力。
“袋子给我。”莲见苍的声音没什么温度,但动作却干脆利落。他没有多余废话,一只手已经稳稳抓住购物袋沉重的提手,另一只撑着伞的手自然地微倾,将伞面的一大半遮到了老人头顶上方,雨滴顿时不再落到老人身上。他自己半边肩膀则瞬间暴露在冰冷的雨帘之中。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不掺杂情感的效率感,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预设程序里的援助步骤,没有丝毫助人后的得意或羞涩。
“谢…谢谢你啊,年轻人…”老奶奶感激地喘着气。
小兰也赶紧上前扶住老人,掏出手帕给她擦拭脸上的雨水:“奶奶,您要去哪里?我们送您回去吧。”
柯南站在一旁,镜片后的眼睛紧紧盯着莲见苍。那人的侧脸在雨中显得有些朦胧,被雨水打湿的黑发贴在额角。他握着购物袋的手沉稳有力,手臂的线条流畅而不夸张,显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老人报了就在附近一条巷子的地址。莲见苍没再多话,拎起沉重的购物袋,稳稳地跟在被小兰搀扶的老人身边,黑伞依旧大部分倾斜在老人头上。小兰则搀扶着老人,柯南在一旁蹦蹦跳跳地跟着,目光却像黏在了莲见苍身上。
短短的几分钟路程,柯南的心思电转。刚才莲见苍展现出的在雨中的爆发力……都指向非同寻常的训练背景。那把伪装成普通雨伞的黑伞,伞骨的材质在雨水的反光下似乎也过于坚韧了?还有那种冷漠却高效的行事风格……像军人?或是更特殊的职业?
到达目的地时,老人千恩万谢。莲见苍只是微微颔首,将购物袋放在老人指定的门口干燥处,转身便走,对小兰的道别和柯南好奇的眼神没有任何回应,就像只是完成了一项预定程序任务。
“真是个奇怪的人呢…”小兰看着莲见苍重新融入雨幕中略显孤寂的背影,有些困惑又有些感慨地说。
“嗯……是啊……”柯南小声附和着,眉头却微蹙着没有松开。他看着那渐行渐远的黑色背影,心中那名为“怀疑”的种子不仅没有因为对方的举手之劳而消除,反而像遇水的海绵般,悄悄地汲取着更多模糊的信息,体积变得更为沉重。这个人身上那股刻意压抑的暗流,以及那短暂展露冰山一角的、不容小觑的实力,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不寻常。只是,对方的举动目前看来是“善意的”。那么这份力量,究竟指向何方?
此刻,莲见苍走在雨幕里,冰冷的水珠顺着发梢滑入领口。他无视了这点寒冷,敏锐的感官捕捉到身后那束来自小小名侦探的、带着审视与探究的目光,直到他拐过一个街角,那目光才被彻底隔绝。被雨水打湿的校服外套下,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擦过裤缝,抹掉了刚刚搬袋子时沾上的些许灰尘,嘴角划过一丝只有自己才懂的、近乎冰冷的弧度。
融入,不过是一层薄如蝉翼的糖衣。而真正的暗流,早已在平静的表面下,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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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花町的地图,二丁目和三丁目很近呢